譚茂把腰又彎了一點:“吃過一回虧,便知道哪幾個字最費錢。”
屋裡緊繃的氣息鬆了一瞬。小五卻沒敢笑,手指還捏著衣角。
“你照實說。”周既明道,“聽見幾個字,便說幾個字。”
小五嚥了口唾沫:“那天傍晚,我到西口買松子,就站在攤前等秤。大嫂把一串錢放下,房主大叔把錢攏過去,說的是——‘一百八十文先擱這兒,鋪子給你留三個月。’我就聽見這一句。”
房主突然問:“街上那麼吵,怎就聽得清我一句?”
小五被他問得往後退了半步,肩膀碰到牆才停住。
“我就站在攤前。松子還在手裡,您把銅錢往懷裡塞時掉了兩枚。我替您從桌腿底下撿出來,遞迴您手裡,看著您收進同一個錢袋。”
乾果婦人立刻點頭:“對,兩枚滾到——”
葉從簡抬手止住她,把小五那句原話照樣寫下,連那個“這兒”都沒替他改。
房主盯著那張新記的證詞:“他一個鋪裡夥計,萬一聽岔了呢?”
祁六順把舊賬與葉從簡剛寫的那張紙並在一處:“賬上的一百八十文是你自己寫的。小五聽見的錢數對得上,收錢後那句‘留三個月’,他也說得清楚。”
周既明把兩張重抄紙疊到一旁。
“你們後來重抄的紙,縣衙都不拿來定輸贏。這筆定錢留三個月,月租另交。期滿以後,你要重新議價,縣衙不攔。”
婦人的肩膀剛往下一鬆,周既明己經抬手指向堵了半條過道的大筐。
“先別忙著謝。你的鋪能留,官道那一尺不能跟著留下。這筐既然都抬到縣衙來了,今日再抬回去,就只能進你自己的門框。”
婦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費力拖進來的大筐,嘴角才翹起一點,又壓了回去。
“筐肚大,全退進去得撤木盤。”
房主緊跟著道:“上頭三包也得卸下。她每回都說只差半掌,第二日竹肚就又長出來。”
婦人手裡還抓著麻繩,聞言就把繩頭往筐口一塞:“撤盤,卸三包。可筐進了門,三個月沒到,你不能再來抬我的貨。”
房主把舊賬冊收進懷裡:“筐若不會長,我便只盯日子。”
葉從簡在收件小籤背面添上“撤盤三包,筐收門內”,讓婦人與房主都看過。兩人沒再為那一尺路吵,一人抓一邊筐沿,將大筐抬出承發房。筐邊第二次撞到門框,房主嘴上罵了一句,手卻沒松。
周既明叫住小五:“你己經看了一回錢,再幫縣衙看一回筐。看它進門,便回來說一聲。”
譚茂當即後退半步:“這一回,小民只保他認得西口的路。”
大筐出門後,杜文周沒急著動那份紙。門外等其餘十份來紙的人換了兩回站腳,小五才喘著氣跑回來,鞋底新粘了一層灰。
“木盤撤了,三包乾果搬下來疊在裡牆。筐過了門檻,竹肚也沒鼓出來。”
葉從簡這才在小籤末尾添上“己收”兩字。杜文周把賬頁抄件、小五原話與收件小籤分開夾好,用紅繩束進同一卷。第一份爭議紙從待問一側移進“己理”的木匣。
案上還剩十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