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廟祝住在五通祠東面的一間泥牆老屋裡。陸衍帶著田清過去時，他正坐在門前劈竹篾，腳邊一堆削好的竹條。他年紀六十出頭，但手很穩，刀下去，竹片“啪”地裂成兩半。
“周伯，我朋友來了。”陸衍蹲下來，“就上次跟你說的那個。”
周廟祝抬頭，看田清。田清蹲下來，沒說話，只是把背上的畫筒解下來，立在牆邊。那畫筒裡裝著七星劍。周廟祝掃了一眼，又看看田清。
“你是真道士？”他問。
田清笑了笑：“不是宮觀道士。但我是北極驅邪院判官，天蓬法弟子。廟裡的事，歸我管。”
“那更少。”周廟祝放下刀，“你是為廟來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進過沒有？”
“沒有。我先找人問清楚。”田清說，“周伯，你守了這廟快二十年，有些事，可能只有你知道。”
周廟祝沒接話。他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竹屑，朝屋裡一指：“進去說。”
泥屋裡不大，一張桌，兩條凳，牆上貼著灶神。田清和陸衍坐下，周廟祝從櫃裡摸出三個碗，倒水。他自己先喝了一口，才慢慢開口。
“這廟，早該拆了。可村裡人不敢。我守廟，也不是因為信五通，是怕。”他說，“廟後頭那間屋，不是人住的。二十年來，我只進去過三回。每回出來，身上都冷三天。”
“裡面有什麼？”田清問。
“一尊像。沒開光。可很沉，像從土裡長出來的。”周廟祝說，“那像不是五通。五通是正殿那五個。後頭那尊，頭是木頭刻的，身是泥裹的，裡面不知塞了什麼。我聽村裡老人說，蓋廟那年，那個外鄉人從江西來，背了個黑布包袱。裡面就這尊像。他把像放在後屋，說不能見光，不能見香火，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，從後門進去上三炷香。別的什麼都不用供。”
“他留的牒呢？”
“貼在正殿門後。黃紙朱字，寫的是五通。可我後來聽人說，那牒文寫得好怪。表面是五通，念起來，供奉的卻是後屋那個東西。”周廟祝低頭，“我不認字，是有一年來了個遊方道士，站在門後看，臉色都變了，說這是‘倒供’。”
“什麼是倒供？”陸衍問。
田清接了話：“五通在前，受香火；主位在後，吃香火。信的是五通，吃的是那東西。這等於讓整個村的人替它上香。它不用顯靈，不用出廟，香火自然流進去。”他看向周廟祝，“那外鄉人叫什麼？還有沒有人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就聽說姓曾，會畫符。後來再沒來過。”周廟祝說，“廟倒是越供越旺。前些年，村裡做生意的發了點小財，都說五通靈。年輕人本來不信，可家裡老人年年拉著去拜。拜著拜著，這廟就真靈了。只是靈得不對。”
“怎麼不對？”
“開始是夢。村裡女人，尤其是年輕未婚的，都夢見一個穿舊綢衫的男人，從廟裡出來，站在床邊。不說話。後來有兩個姑娘，白天也看見他。一個嚇病了，一個跑進山裡。”周廟祝嘆了口氣，“那些老人還說，是大仙顯靈。再這樣下去，怕是要出人命。”
田清沉吟。他看向窗外，五通祠的側影正對著這間老屋。青瓦紅牆，靜得像畫。
“周伯，今晚我想進廟。”田清說，“不是去動它，是把廟裡的佈局、那牒文、後屋的門、正殿的神像，都看清楚。要伐廟，不能白天。得先摸底。”
“今晚？”周廟祝臉色微變，“後屋那東西，入夜就醒。你半夜進去，它不出來尋你？”
“我就是要讓它知道有人來了。”田清說，“但我不進後屋。只在廟裡看。陸衍在廟外，給我護著。”
周廟祝沉默了一陣，起身，走到門邊，從牆縫裡摸出把舊鑰匙。
“這是後屋的鎖。沒別的鑰匙了。我今晚不進去，但可以在廟外燒堆火。你們小心。”他把鑰匙遞給田清，“記著，別碰那牒。碰了，全村人都知道。”
田清接過鑰匙。黃銅的，上面全是鏽。他翻過來看，齒口磨得發亮，像經常被人開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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