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點五十分，田清到了廟前。
村子己經睡下。只有五通祠前那兩盞紅燈籠還醒著，風一吹，燈籠裡的燭影就晃。陸衍比他早到，蹲在廟東牆角，手裡捏著三根短香。周廟祝在廟前不遠處的土坡上攏了堆乾草，火剛點起來，煙細細地升。
“進去以後，你先看牒。”陸衍站起身，把三根香分了一根給田清，“我守在廟門口。有動靜，我打石頭。”
田清點頭。他把香點燃，插在廟門邊的土縫裡。又轉身朝北，默了一遍安土地咒。廟前有風，香頭還是點得起來。這就好。不是絕地。
“你怕不怕？”陸衍忽然問。
“現在說這個，有點晚。”田清說。
“問問。你不怕，我也就不怕了。”
“怕。”田清說，“怕也得進。走吧。”
他揹著畫筒，推門進去。
正殿不大，迎面五尊神像擠在一起，一個個麵皮剝落，笑不像笑，怒不像怒。殿裡沒開燈，只有神像前兩盞長明燈幽幽地亮。香灰味很重，燻得田清喉嚨發癢。他抬眼一看，五通神像的眼睛都像是活的，在火光裡泛著油光。
他沒看久。調炁入眼，朝西面掃。
殿內陰氣不重。重的在後頭。像有東西隔著牆，慢慢喘。
田清走到殿門後。那裡貼著一道黃紙。紙己經泛黑，西角捲起，但硃砂字還清楚。他湊近了，藉著長明燈看。字是符籙體，寫得密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又退後一步。
確實是倒供。
牒文表面是“奉五通大王”，可中間行文，三處“大王”後都缺筆。缺的都是“真”字。合起來，是“五通大王非真，主位在後”。村裡人不會看。遊方道士看得懂。這是有人故意做的。
“夠毒的。”他低聲道。
田清沒碰那張牒。他繞著正殿走了一圈，數了數神像前的香爐。五隻香爐，都是新的。每隻裡插著燒了一半的香，說明每天都有人來。人來了，香的煙往上走，可到了樑上，會偏。不是朝殿門，是朝後牆。非常輕，輕到田清用肉眼看，也差點錯過。
“都往後頭喂。”他說。
他走到後牆。那裡沒有門。門在殿外，西側。他退出正殿，繞到西牆。後屋的小門，就是陸衍說的那道。鎖還是周廟祝那把。他摸出鑰匙，沒開，只把手貼在門上，閉眼。
黑炁順著掌心往門裡滲。剛一進去，就像撞上一團極濃極涼的東西。那東西不動，只是“在”。它有形狀，但很模糊，像無數細絲絞在一起。田清皺起眉。這跟他在西湖大學碰到的惡鬼不同。惡鬼是氣，這個是“根”。它和這座廟、這間屋、甚至那棵長在廟後的老樹，都長在一起。
他收回手，退了一步。
“你見過我了。”他忽然說。
門後很靜。靜得發僵。然後“咚”的一聲，像有人從裡面敲了一下門。很輕，只一下。田清站著沒動，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。他知道，那東西也見過他了。
陸衍從廟前過來，腳步聲很輕，手裡己經扣著一道符。
“看到什麼了？”他低聲問。
“底摸到了。”田清說，“今晚不開打。明天準備，後天伐廟。”
“後天？”
“我只有一天用來準備。”田清說，“時間一長，它就知道我們要動它。這種成了氣候的東西，給得越多，它越會先下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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