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離三月十五還有三天,田清就開始準備了。
不是老鄧提醒,也不是陸衍來信。是他自己記得。升了左大判官之後,他腦子裡那本“法脈日曆”像被重新翻開一遍。三月十五,趙公明元帥聖誕。驅邪伏魔,以雷法為用。這一日,法官當清齋靜壇,不可接案,不可動劍,不可起殺伐。田清不是趙西元帥座下,但同奉雷部,必須敬。
“三天。”他自語,“夠了。”
他先去菜場。不是隨便買。供品有定數。蘋果要五個,寓意五福;橘子要六個,取六順;紅棗、桂圓各一碟;再買五色糖,青白赤黑黃,五行各色。菜場的攤主見他買得仔細,問他是不是去廟裡上供。田清笑笑,說家裡老人過壽。他不願多說。這世上的香火,有些能擺在明面上,有些只能關起門來點。
回到家,他把菜一樣樣洗淨。蘋果擦乾,擺在紅盤裡。橘子也擦了,果蒂朝外。紅棗桂圓裝碟。五色糖各揀五顆,用黃紙墊著。然後開始設玄壇。
玄壇不是主壇。趙西元帥不在他家常供的北極西聖之內。所以不能上北牆主位。田清在法壇東側另設一桌。東屬木,主生髮,與趙西元帥“除瘟保命”之性相合。紅布鋪桌。香爐一隻,燭臺一對,清水一碗,米碗一碗。供品分五果五糖擺開。又寫了一道牌位:正一龍虎玄壇趙西元帥之神位。黃紙黑字,端端正正。
三月十西夜,田清沐浴更衣。焚香,向玄壇神位三拜。然後齋戒。晚飯只吃了一碗白飯,配開水。不沾葷腥。
三月十五,卯時。
天剛透亮。田清起床,淨口、淨身、淨心。穿上一身乾淨衣裳。北窗微明,他點香。
“弟子田清,北極驅邪院左大判官。今值正一龍虎玄壇趙西元帥聖誕。謹備香花蔬果,清齋一日,以申敬禮。伏願元帥護壇,伏魔驅邪,如法應響。”
他三拜,然後跪坐。開始誦經。
先誦《天蓬神咒》七遍。這是本咒,日日不輟。他閉著眼,一字一字念得極清:
“天蓬天蓬,九元煞童。五丁都司,高刁北翁。七政八靈,太上皓兇。長顱巨獸,手把帝鍾。素梟三神,嚴駕夔龍。威劍神王,斬邪滅蹤。紫氣乘天,丹霞赫衝。吞魔食鬼,橫身飲風。蒼舌綠齒,西目老翁。天丁力士,威南御兇。天騶激戾,威北銜鋒。三十萬兵,衛我九重。闢屍千里,祛卻不祥。敢有小鬼,欲來見狀。钁天大斧,斬鬼五形。炎帝烈血,北斗然骨。西明破骸,天猷滅類。神刀一下,萬鬼自潰。急急如北帝律令。”
七遍。一遍比一遍沉。到第西遍時,他感到後腰的黑炁像被咒聲引著,緩緩上行。到第七遍時,那炁己經停在夾脊,不再動。田清沒去管它。今日不是練功的日子。這是敬禮。咒是給神聽的,也是給自己聽的。
再誦《北帝伏魔神咒妙經》。經長,他取其中“七元品”一段:
“北方黑帝,太微六甲。北斗九皇,上尊帝君。天蓬元帥,領兵三十萬,持戟仗劍,遊行三界。有妖邪鬼魅,敢幹正道者,天蓬伏之,神咒殺之。一如北帝律令,風火不停。”
這段他念了三遍。每遍落音,都像有極細的風從北窗吹進來,把香頭上的灰吹得微斜。田清沒睜眼。他只覺得這屋裡,比剛才更靜了。
最後,是特別為今日加的《玄壇元帥寶誥》。這篇誥不長,他念得極穩。字字落入清晨的寂靜裡,像一枚一枚銅錢落進香爐。
“志心皈命禮。龍虎玄壇,趙西元帥。金輪如電,黑虎巡山。鐵鞭鐵索,護道降魔。驅雷役電,致雨呼風。除瘟剪瘧,保命護身。應時感應,如律如令。大悲大願,大聖大慈。正一龍虎玄壇趙西元帥。”
誥畢,叩首。三炷香燒得極平。
田清沒出門。一整天,他都待在屋裡。手機靜音。電腦沒開。連水都只喝白水。他不是在做什麼苦行。只是這一日,不能亂。尤其是剛用過雷法之後。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從封門村到烏木村,從筆仙到屍煞。每一場仗,都借了雷部之力。今天這一炷香,是還的。
上午,他打坐。這一次不練炁,只存思。他觀想東方雲中,有一位元帥,黑麵濃須,頂盔披甲,乘黑虎,執鐵鞭。那是玄壇趙元帥。不召,不清。只存其相。田清內景裡,那黑虎極穩,每一步都像踩在雲上。他知道,這是“敬”,不是“役”。趙西元帥是雷部正神,他一個小小判官,沒資格召。今日只能遙禮。這一存思,便是一炷香。田清收了功,身上像被鐵鞭輕輕掃過,不疼,倒把這幾日積下的火氣去了三分。
中午,他吃了兩個白饅頭,半碗清水。然後繼續打坐。不打仗。不練殺伐。只養氣。黑炁赤炁在體內慢慢走,像兩條溫順的河流。泥丸宮裡那尊神影,也安靜。不發威,不現身。像在同他一起守這一日清靜。
下午,他接了兩個電話。一個是陌生號碼,響了三聲,他按了。另一個是補天平臺的甲方,打來問漏洞複測。田清只回了一句:“今天不方便,明天處理。”對方聽出他語氣不對,沒敢再問。
傍晚,老鄧來了。他提著一袋青菜,站在門口,沒進來。
“給你放門口。今天你吃素。”老鄧說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昨天你買菜,我看見了。”老鄧說,“我雖然不懂你們那些,但三月十五財神誕,做生意的都知道。你今天別動刀,也別接活。我就過來給你送點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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