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家男人斷氣那天，是三月十西。
方家老婆記得很清楚。那天下午，丈夫說胸悶，想躺一躺。她沒當回事，只當他這些天跑貨運累著了。到了吃晚飯的點，她去叫，怎麼都叫不醒。手一探，鼻息沒了。她嚇得癱在地上，連哭都哭不出來。鄰居幫忙打的急救，醫生來了，翻了眼皮，又用聽診器壓了胸口，最後搖搖頭，說不行了，準備後事。
方家就這麼亂了套。
兩個老人從鄉下趕來，哭得背過氣去。方家老婆連夜給男人擦身，換壽衣。壽衣是早就備下的，壓在箱底，難得見光。她一邊穿，一邊喊男人的小名。可男人眼閉著，嘴抿著，臉白得像剛從冰窖裡抬出來。那一晚，誰都沒閤眼。
第二天中午，出事了。
靈棚還沒撤，棺材還沒進。方家男人突然“嗬”地一聲，猛抽一口長氣，胸膛往上抬了一下。方家老婆正給他壓被角，這一聲嚇得她往後一坐。旁邊幾個親戚也看見了，全都不敢動。就在一屋子人眼皮底下，那己經死了快兩天的人，眼睛“刷”地睜開了。
他沒有馬上坐起來。只是首挺挺地躺著，眼珠子慢慢轉。然後，他啞著嗓子，說了第一句話。
“不是我。是他們抓錯了。”
屋子裡安靜了幾秒。接著，不知是誰先叫了一聲。靈堂亂了。有人往外跑，有人喊“詐屍”，有人抄起門後的掃帚。方家老婆卻像被釘住了。她看著丈夫那張臉，又怕，又驚，又有一點說不清的喜。她壯著膽子，伸手摸了摸他的手。涼的。可那手指動了一下，輕輕回握她。
“老方？”她哭著喊。
方家男人只重複那一句：“不是我。抓錯了。”
再問，他就閉上嘴。眼睛還睜著，首愣愣望著門口。不睡覺，不吃飯。家裡人把他從靈床上扶起來，他也能坐，能走，就是誰跟他說話都沒反應。到了晚上，方家老婆看見他一個人站在視窗，臉朝著外頭，像在等什麼。
她怕了。
不敢再待在家裡。託鄰居去請人。請了個看香的，點香一看，說：“魂掉了，得叫回來。”叫了一晚上，沒用。又託人找道士，道士上門轉了一圈，說：“這房子沒事，是陽壽沒到，被勾早了。等陰差來銷案就行。”方家老婆問：“那陰差什麼時候來？”道士說：“該來就會來。”說完也走了。
方家老婆一夜沒睡。她翻來覆去地想：什麼叫勾早了？誰勾的？她男人是不是還要再死一次？
第三天，老鄧來了。
老鄧是白事行裡的，方家老婆認識。早年間她婆婆走，就是找的老鄧辦的喪。老鄧提著一兜黃紙，站在門口，看了看方家男人，又問了問經過。方家老婆一五一十說了。說到“抓錯了”三個字時，老鄧臉色變了。他沒多待，轉身出去。過了大約一個鐘頭，方家老婆接到電話，說：“我給你找個人。晚上到。你先把靈棚撤了，那東西不能再搭。門前後撒米，家裡燈全開啟。別讓人亂進。”
方家老婆“哎哎”應了。她不知道來人是誰，也不敢多問。可老鄧的話，讓她心裡稍微安了些。至少還有人肯管。
晚上，田清來了。
他揹著一個黑包，沒穿什麼道袍，就是普通夾克。進了門，先看地上的米。方家老婆按老鄧說的撒了。田清問：“撒了多久？”
“下午撒的。”
“有沒有亂？”
方家老婆沒明白。田清蹲下去，指了指門口：“米被踩過了。不是人的腳印。像有東西從這過了一趟。往北牆那邊去的。”
方家老婆心口一緊。田清己經站起來，往屋裡走。
方家男人坐在床邊，還是那個樣。眼圓睜著，不說話。田清走到他面前，調炁入眼。這一看，心裡就有數了。方家男人眉心有一塊淤青，青得發暗。那不是磕出來的。是“勾魂印”。陰差用鐵索套人頭頸時，留下的印。人死了又還陽，這印沒全消。說明下頭確實放人了。
“是抓錯了。”田清低聲道。
他伸手在方家男人眼前晃了一下。對方不追視。眼珠子雖然睜著，卻不會跟著東西轉。田清皺眉。魂回了，魄還沒全穩。再這樣下去，人會垮。
“老方。”田清叫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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