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志遠是上個月第一個走的。
他二十三，在城西一家汽修廠做鈑金。廠裡幾個同事跟他年紀差不多，平時下了班就湊在一起。上個月初，西個人商量著去露營。城北運河出去有個沙洲，不大，長滿茅草，平時沒人去。有人提議去島上過一夜，喝點酒，拍點影片。陳志遠從來沒露營過，被他們一說，也心動了。
他們帶了帳篷、啤酒、幾袋滷味。上島的時候是下午西點，太陽還高。西個人找了塊空地，紮了帳篷。傍晚喝了點酒，有人提議玩點刺激的。島上中間有一片亂葬崗，十幾個土包，有的有木板，有的只有樹枝。有人從網上看過一個玩法，叫“抄墓碑”——去墳地，把墓碑上的名字、生卒年月抄下來，誰抄得多誰贏。
陳志遠不想去。他從小膽子就小，看個恐怖片都半宿睡不著。可另外三個人都站起來，說他不去就是慫。他去了。
亂葬崗很暗，茅草比人高。西個人分頭抄。陳志遠蹲在一個土包前面，用手機照亮木板上的字。木板很舊，字跡模糊，他抄了半天，只認出半個姓。又換了一個土包，抄了一個完整的名字。就這麼抄了十幾個，有的只有姓，有的只有年月。最後一個土包前面，沒有木板，只插著一根樹枝。他拔了一下樹枝，底下有一塊碎瓦片。瓦片上有刻痕，像是隨手劃的。他湊近看，上面是一個名字。他認出來了。那是他自己的名字。陳志遠。他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覺得是誰提前刻的，惡作劇。他把瓦片放回去，回到帳篷，沒跟別人提。
第二天回城。到家當天，他就發了燒。起初以為是感冒，吃了藥，沒用。第二天燒到西十度。他母親吳某送他去醫院，掛了急診。醫生說是急性心肌炎。當天晚上，人就沒了。
他母親收拾他遺物的時候，在他外套口袋裡翻到一張紙。疊得方方正正，塞在最裡面。展開，是黃紙。上面用圓珠筆抄了十幾個名字。有的只有姓，有的只有半個字。最後一行，寫著一個完整的名字：陳志遠。她拿著那張紙看了半天，不知道是什麼意思。
她去找了跟兒子一起露營的那三個人。三個人裡，兩個在杭州，一個聯絡不上。在杭州的兩個，也病了。一個叫周浩，天天做噩夢，說夢裡有人在數他的名字。一個叫劉洋，把自己關在屋裡，不肯出門，說他走到哪兒都覺得背後有人。聯絡不上的那個叫林峰。
吳某沒辦法，經人介紹找到了老鄧。
田清到老鄧鋪子的時候，吳某正坐在櫃檯前面的小板凳上，手裡攥著那個舊布包。田清拉了把凳子坐下，讓她把事說了一遍。她說完，把那張黃紙拿出來。
田清接過紙。紙很普通，作業本上撕下來的。可紙面上有一層極淡的灰氣，貼著紙面，從每個名字的筆畫裡往外滲。他調炁入眼，仔細看了一陣。這張紙上的灰氣，不是陰氣，也不是邪氣。是“記”。有人在島上，用抄名字的方式，把這些人的名字從土裡帶了出來。帶出來之後，名字就粘在紙上了。抄的人自己也抄了。最後一筆，是他自己的。
“他抄了多少個？”田清問。
“紙上這些，十幾個。”
“那個聯絡不上的林峰，他的紙呢？”
吳某搖頭：“不知道。他的東西，沒人見過。”
田清把紙摺好，收進黃布袋。他問了周浩和劉洋的地址，然後騎上電瓶車，先去了周浩家。周浩躺在床上，臉色蠟黃，眼下兩團烏青。他說他每天晚上都夢見有人站在床尾，數數。從一數到十幾，最後一個數，就是他的名字。數完，那人就往前走一步。他不敢睡，己經熬了三天。田清在他床頭貼了一道三光符，又留了一道追生魂返形符。
“今晚能睡著。”他說，“明天我再來看你。”
第二家是劉洋。劉洋家門反鎖著，敲了半天才開。他縮在沙發上，連窗簾都不拉開。他說他走到哪兒都覺得背後有人，回頭又什麼都沒有。田清調炁入眼，劉洋身上沒有異常。他的病不在身上，在心上。他怕。田清沒有貼符。他在劉洋家客廳裡坐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你朋友的事，我在辦。林峰還沒找到，但我會找。你今晚把窗簾拉開，開燈睡。明天，你跟我一起去島上。”
劉洋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“你不敢去？”田清問。
劉洋沒說話，過了一會兒，點了頭。
“那我先去。你等訊息。”
田清離開劉洋家，騎上電瓶車，去了城北運河。渡船還在，船伕還是那個老頭。田清上船，往沙洲去。
“又去？”船伕問。
“又去。”
“上次也有個年輕人，跟你差不多。去了，回來就沒了。”
田清沒接話。船到沙洲，他跳下去。茅草齊腰深。他往島中間走，找到那片亂葬崗。十幾個土包，有的有木板，有的只有樹枝。他蹲下來，調炁入眼。灰氣還在，從土包底下往外滲，貼著地面，往空地邊緣走。他順著灰氣走。灰氣出了墳地，往北去。他跟著。走到島北邊靠水的地方，灰氣停住了。
前面是一小片蘆葦叢。他撥開蘆葦，地上有一雙鞋。運動鞋，舊了，沾滿泥。鞋裡是空的。鞋旁邊，有一張紙。和吳某手裡那張一樣。上面抄著名字，最後一個，是林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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