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河幻想曲》第58章 苦命人(1)

作者:公源貞記·27天前

我生之初尚無為,我生之後漢祚衰。

天不仁兮降亂離,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。

干戈日尋兮道路危,民卒流亡兮共哀悲。

戎羯逼我兮為室家,將我行兮向天涯。

雲山萬重兮歸路遐,疾風千里兮揚塵沙。

無日無夜兮不思我鄉土,稟氣含生兮莫過我最苦。

天災國亂兮人無主,唯我薄命兮沒戎虜。

泣血仰頭兮訴蒼蒼,胡為生我兮獨罹此殃!

知我如此兮不如無生!

我生時天下太平,長大漢朝就衰亡。

胡笳十八拍註解:老天不仁,讓我遇上這亂世戰火,被匈奴人強迫做妻子,帶到萬里之外。日日夜夜沒有一秒不想家,天底下沒人比我更苦。我哭著問蒼天:為什麼偏偏讓我受這種罪?曲子唱完,悲痛沒完,早知這樣痛苦,不如當初沒生下來。

歷史上的苦命人登場。

蘇勁秋步入蔡家大宅時,院中己是一片素白。香案青煙嫋嫋,案上擺著一方簡單的靈位,沒有棺木,沒有過多的賓客,只有往來的蔡家親眷身著縞素,神色沉鬱,氣氛裡滿是壓抑的悲涼。

堂中跪坐著一名女子,正是史載 “才貌雙絕”的蔡琰,此刻望去,果然名不虛傳——眉如遠山含黛,淡掃蛾眉卻不添豔色,目似秋水橫波,澄澈眼眸中蒙著一層淡淡的愁霧,肌膚瑩白似凝脂,素衣縞素更襯得身姿清瘦,眉眼間自帶閨閣女子的溫婉靈秀,更藏著飽讀詩書的清雅書卷氣。只是這般傾城之貌,此刻卻不見半分哭啼,唯有一雙眼眸,盛滿了對命運不公的無聲抗訴,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屈辱與茫然,清瘦的身形、含愁的眉眼,那份破碎的美感,混著亂世的悲涼,更讓人平添幾分心疼與憐惜。

蘇勁秋上前,對著靈位恭敬上香,而後轉向蔡文姬,輕聲說了幾句勸慰的話。女子只是微微頷首,唇齒輕抿,並未多言,那份沉靜之下,藏著的是無人能解的委屈與孤苦。

禮畢之後,他移步至旁側席上,聽蔡家的長輩低聲閒談,才漸漸知曉了這樁婚事的始末,心中更添幾分唏噓。男家本是當地望族,公子自幼體弱多病,纏綿病榻許久。家中長輩心急如焚,便託人說親,選中了蔡家的女兒,盼著以婚事沖喜,能挽回家運,讓公子身體好轉。蔡家雖有不捨,卻也架不住對方盛情,終究還是應了這門親事。

誰曾想,喜事剛成,洞房之夜,新郎官便驟然病發,一命嗚呼。這本是世事無常,可夫家卻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了蔡文姬身上,認定是她命硬、晦氣,剋死了自家公子。

非但沒有派人前來接她過去拜祭,反倒差人送來狠話,不准她踏足夫家半步,就連見最後一面的資格都被剝奪,更別提繼承男方家業了。蔡家無奈,只能在自家宅中設下這一方靈位,讓她對著靈位遙遙祭拜,不過是做個樣子,慰藉一下旁人的眼光,也給她自己一個單薄的交代。

好好的一樁婚事,轉眼便成了禍事。蔡家本是當地有聲望的世家,家境殷實,這位清清白白的黃花閨女,自幼錦衣玉食、飽讀詩書,可即便家世優渥,夫妻未曾一日,未曾誕下一兒半女,不僅要承受喪夫之痛,還要揹負“剋夫晦氣”的罵名。這是個男尊女卑的時代,女子終究是男子的附庸,縱有才學、縱有家底,也難脫依附男子而活的宿命,哪怕你才高八斗,在世俗的偏見與不公面前,也只能任人擺佈。蘇勁秋端著酒杯,指尖微頓,聽著身旁的議論,心中五味雜陳,目光不自覺飄向堂中靜坐的女子,默默盤算著,如何才能幫這苦命人掙脫命運的枷鎖,改變這暗無天日的處境。

吃席散後,夜色己濃,蘇勁秋藉著初來乍到、人地生疏、自家有女眷在側、不便夜行的由頭,溫聲向蔡邕提出留宿之請。蔡邕見他舉止得體、言辭懇切,並未多想,欣然應允,叮囑下人好生安置後,便轉身回房處理這些日子耽擱的公務去了。

早己候在一旁的二喬,小喬素手撫琴,大喬清喉婉轉,蘇勁秋緩緩取出《胡笳十八拍》的曲譜,輕聲囑託二人在庭院中彈唱。彼時月華如水,一輪皎潔明月高懸夜空,清輝似銀紗般傾瀉而下,鋪滿整個蔡家庭院,石桌旁的蘭草凝著夜露,暗香浮動。幽怨哀傷的歌聲伴著悠揚婉轉的琴聲,纏纏綿綿,緩緩漫過庭院,也漫過人心頭最柔軟的角落。

此時的蔡文姬,正獨坐在閨房之中,燭火搖曳,映著她眉眼間的愁緒。她望著窗欞外的月色,滿心都是對未來的迷茫與絕望,那些“剋夫晦氣”的罵名、無依無靠的前路,像一張密網,將她緊緊困住。忽然,一段婉轉又悲涼的旋律,穿透窗紙,首擊她的靈魂深處,每一句歌詞,都似在訴說著她的委屈與孤苦,字字句句,都敲在她的心上。她渾然不知,這首《胡笳十八拍》,本是日後歷經顛沛流離、受盡磨難的自己,用血淚譜寫而成,此刻這份跨越時空的共鳴,讓她鼻尖一酸,眼底泛起氤氳水汽。

她循著那動人的樂聲,悄然而至,赤著素足踩在微涼的青石板上,衣袂輕揚,宛若月下驚鴻。天井之中,蘇勁秋身著素色長衫,憑欄而立,月光灑在他的肩頭,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,二喬一彈一唱,琴音與歌聲相融,襯得這夜色愈發靜謐溫柔。西目相對的剎那,周遭的一切彷彿都靜了下來,只剩月光、琴聲,還有彼此眼中的微光。雙方輕聲見禮,沒有多餘的寒暄,自然而然地圍繞著詞曲攀談起來,言語間,皆是心有靈犀的默契。

蘇勁秋早聽聞蔡文姬才情出眾,此刻見她雖面帶愁緒,談及詞曲時卻難掩靈氣,心中暗自欣賞。待二喬彈唱稍歇,他才溫聲開口,語氣謙和有禮:“姑娘既懂詞曲,便是難得的知音。在下嚴白虎,今日初來乍到,叨擾蔡姑娘了。”

蔡文姬本就性情溫婉,方才被琴聲觸動,又猝不及防與陌生男子對視攀談,頓時生出幾分羞怯。她連忙垂眸,指尖輕輕絞著衣襬,耳尖微微泛紅,輕聲回禮:“公子客氣了,賤妾蔡文姬。”她心中暗自竊喜——對方仍稱她為“姑娘”,竟未將她視作己婚婦人。“公子既懂此曲,想來也是性情中人。”話音剛落,便抬眼飛快看了蘇勁秋一眼,又迅速低下頭,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與羞澀,全然沒了方才靜坐時的沉靜,多了幾分閨閣女子的嬌憨。

蘇勁秋見她這般害羞模樣,心中愈發覺得她嬌俏可疼,便放緩語氣,只撿著詞曲相關的話題閒談,不敢多言唐突。蔡文姬漸漸放鬆了些許,偶爾抬眸應答幾句,聲音輕柔,眉眼間的羞怯未散,兩人就這般淺淡閒談,初識的分寸裡,藏著幾分淡淡的暖意。

夜色漸深,晚風輕拂,蘇勁秋見她依舊帶著幾分羞怯,便沒有再多打擾,輕聲告辭:“時辰不早,不便多擾姑娘,在下先行告退,明日再向姑娘請教詞曲之道。”

蔡文姬連忙起身,垂眸屈膝回禮,聲音細若蚊蚋:“公子慢走。”待蘇勁秋轉身離去,她才緩緩抬眼,望著他的背影,耳尖依舊泛紅,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有羞怯,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好感,還有幾分對未知的茫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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