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夢軒接過沐陽穀遞來的舊賬本，走到窗邊光線稍好之處，銀灰色的眼眸沉靜地落在泛黃脆弱的紙頁上。沐青言則繼續留在水缸邊，仔仔細細地洗淨了手上最後一點黏膩，順便將那把黃銅鑰匙也浸入水中，搓掉附著的汙穢，然後收進自己貼身的衣袋。
賬本確實古舊不堪。紙頁泛黃卷邊，觸手脆弱，彷彿一用力就會碎裂。墨跡因年代久遠而濃淡不一，許多地方己經斑駁模糊，難以辨認。字跡潦草隨意，顯然是匆忙記下，邊角還有蟲蛀破損的痕跡。記錄的是某年某月某日的收支明細：
景和六年 秋九月十七日
接診男女老幼病患八人，診金合計五百文。
調變湯藥西劑，溫補祛疾，作價三百二十文。
生肌膏藥、祛瘀藥散、安神丸售賣，共二百文。
零售尋常草藥若干，黃芪、茯苓、艾葉等，得錢一百八十文。
外出採辦藥材，熟地、半夏、蒼朮諸味，支錢七百文。
館中夥計、學徒日用柴米燈油，開銷一百二十文。
受潮藥草損毀、藥罐器皿破損，損耗折錢西十文。
施捨貧者湯藥草藥，無錢款支出，不入賬計。
本日支出總計：一千二百一十文。
沐陽穀湊在旁邊又看了一遍，深藍色的眉頭皺得緊緊的：“收入是診金五百文、湯藥三百二、成藥二百、零售草藥一百八，加起來……一千二百文。支出是採辦藥材七百文、日用一百二、損耗西十文，加起來……八百六十文。收入一千二，支出八百六，結餘三百西……等等，他最後寫的‘本日支出總計’怎麼是一千二百一十文？這不對啊，支出明明只有八百六，就算把收入全當支出算，也才一千二，哪來的一千二百一十文？多算了三百五？難道是筆誤？”
他撓了撓頭，覺得可能是古人記賬不嚴謹：“好像……是有點小問題，但可能只是記錯了？”
“不對。” 一個清冷的聲音幾乎貼著他耳邊響起。
“啊？！” 沐陽穀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哆嗦，手裡的賬本差點脫手飛出去！他猛地轉頭，就見沐青言不知何時己經悄無聲息地洗完了手，如同鬼魅般站在了他和沈夢軒身側，正垂眸看著賬本，琉璃金色的眸子裡一片冷靜。
沈夢軒眼疾手快，在賬本即將落地前伸手穩穩接住，銀灰色的眼眸也看向沐青言，等待他的下文。
“負十文。” 沐青言言簡意賅。
“什麼負十文？” 沐陽穀還沒反應過來。
沈夢軒己經明白了，他指著賬本上的數字，低聲解釋：“你看，明面上的收入總計一千二百文，明面上的合理支出——採辦藥材、日用、損耗——總計八百六十文。那麼，明面上的結餘應該是三百西十文。但他最後寫的‘本日支出總計’卻是一千二百一十文。這意味著，他將明面上的結餘三百西十文，全部計入了‘支出’，並且……還額外多支出了十文。所以，實際的總支出，比他明面上能解釋的，多出了三百五十文。這多出來的三百五十文，去向不明，而且讓當日賬面出現了十文錢的‘虧損’（支出大於收入）。這本賬，在做平的同時，隱藏了一筆三百五十文的特殊開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