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逸捏著小巧銀勺,慢條斯理挖起一勺蛋糕,銀叉懸在半空。酒紅色眼瞳淡淡落向對面——莊心妍依舊裹著那條厚重的深灰圍巾,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,刻意隔絕外界所有窺探,只露出一雙低垂、安靜近乎空洞的眼。
她語氣漫不經心,像隨口閒談,漫不經心之下卻藏著看透一切的通透:“人都走了,裹著這麼厚的圍巾,可不好吃蛋糕。”
莊心妍抬眸看她,沉默片刻,才抬手緩緩解下圍巾。厚重織物滑落,露出一張本就蒼白的臉,在暖光下依舊透著幾分透明的疏離。她輕輕搖頭,耳側細長的銀墜隨著動作輕晃,落出幾縷細碎冷光,映出她眼底深藏的疲憊與被動。
蘇逸不在意這點細碎插曲,將蛋糕送入口中,細細品過綿軟香甜,才壓低聲線,字字清晰,不帶多餘情緒。
“祂沒死。”
“至少在祂歸來之前,你只需在暗處,護著她就夠了。”
二人都心照不宣,清楚“她”是誰,也清楚即將到來的風暴有多可怖。
莊心妍沒有應聲,指尖抵著溫熱的杯壁,感受掌心微燙,以此驅散心底的寒意。她垂眸望著杯中紅茶漾開的細微波紋,許久,才開口,語氣藏著一絲極淡的質疑與不解。
“她還需要我親自出手保護?”
蘇逸坦然將對方面前未動的點心攬到自己這邊,動作從容,語氣篤定平淡,像是在陳述既定的命運。
“她身上那異於常人的‘運氣’,太過扎眼。”
“在祂回來之前,最容易被暗處的東西盯上。”
無論是門域還是現實之中,極致的‘運氣’從來都不是饋贈,而是致命誘餌,如同黑夜孤燈,天生吸引遊蕩的惡意,引來無盡禍端。
莊心妍抿了口微涼的茶水,長久沉默。久到蘇逸吃下大半塊蛋糕,她才起身走向櫃檯,不多時端著兩盤新的點心回來,輕輕放在桌上,聲音輕而沉,帶著近乎宿命的預知與惋惜。
“吃吧。往後,怕是再也吃不到了。”
蘇逸聞言,唇角浮起一抹淺而苦澀的笑,輕輕應道:“嗯,好。”
她低下頭,一勺一勺,緩慢而珍重地品嚐著甜膩的點心。
她本就無需依靠凡俗食物存續,血肉、飢餓、味覺,於她而言本就是可以剝離的枷鎖,可她偏執貪戀這人間獨有的甜。
從前被囚在慘白冷光的實驗室裡,冰冷的鐵籠隔絕了世間所有溫暖,她和一同長大的孩子們,從未嘗過這樣的滋味。只有冰冷器械、刺鼻消毒水味,無休止的觀測、實驗與痛苦。甜味是奢侈,是妄想,是遙不可及的夢。
此刻唇齒間的綿軟香甜,是活著的實感,是掙脫牢籠的證明,也是與那段灰暗過往,最溫柔也最決絕的告別。她清楚自己早己窺見既定的結局,死亡正一步步向自己靠近,這短暫的甜,便是她能抓住的最後一點人間煙火。
暖光落在玻璃窗上,映出她安靜進食的側影,與對面莊心妍沉默不動的輪廓。
窗外辭海依舊陰鬱沉冷,暮色漸深,夜色一點點吞噬天光,窗內一場關於守護、犧牲與宿命的暗流,隨著最後一口甜點嚥下,悄然融進無邊夜色,無人知曉,無人阻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