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蘇泊爾·蘇逸。
當然,如果能叫我蘇逸最好。畢竟,“蘇泊爾”聽起來像個拗口的代號,或者某種昂貴但無用的儀器。
我是個孤兒。不然,似乎也沒法解釋為什麼從我記事起,就在一座永遠飄散著劣質消毒水氣味、牆壁斑駁、孩子們眼神空洞的福利院裡了。小時候的記憶總是支離破碎的,像被水泡過又曬乾的舊照片,邊緣捲曲,畫面模糊。我只記得自己待過福利院,卻不記得它具體在哪個城市,哪條街。不過,這並不重要。因為那根本不是什麼慈善機構,而是一家披著羊皮的黑心窩點。他們表面接收無家可歸的孩子,暗地裡,卻將我們像貨物一樣,明碼標價,賣給了出價更高的“買家”。
而我的“買家”,是一個叫做“蘇泊爾”的家族,每一個人,甚至是實驗體都被冠上了“蘇泊爾”的姓氏。
從此,我的世界,就只剩下實驗室穹頂那永遠亮著的、慘白到沒有溫度的冷光燈,空氣裡永遠瀰漫的福爾馬林和臭氧混合的刺鼻氣味,以及那張我時不時就要被綁上去的、金屬表面永遠沁著寒意的手術檯。
如你所見,那群永遠步履匆匆、表情漠然、穿著纖塵不染白大褂的研究員,正圍著我和各種閃爍著冰冷資料的儀器忙碌。他們的研究課題,聽起來就麻煩得要死——『基因自愈因子重塑實驗』。當時的我,蜷縮在觀察室的角落裡,看著玻璃窗外他們忙碌的身影,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:他們為什麼要研究這些聽著就讓人頭皮發麻的東西?讓人……不死?
我和其他偶爾能瞥見的、被關在隔壁透明籠子裡的“實驗體”不一樣。我常年被單獨隔離在一間特製的、牆壁鋪滿軟墊,或許是 防止自殘或撞擊的、沒有任何尖銳物品的觀察室裡。或許是因為,這麼多年,我是唯一一個在那些匪夷所思的殘酷實驗後,還喘著氣的。對他們而言,我這個“無限趨近成品的半成品”,大概是接連失敗的資料海中,唯一能帶來點虛假希望的浮木,算得上是難得的“喜訊”吧。
我常常盯著天花板發呆。我不明白,人為什麼一定要活著?活著的意義是什麼?是感受這無休止的疼痛、飢餓、和孤獨嗎?但我也沒找到必須立刻去死的理由。死亡是未知的,而這裡的痛苦,至少是熟悉的。一種扭曲的慣性,讓我繼續呼吸。
今天,他們又來了。例行公事的消毒,注射肌肉鬆弛劑和鎮痛劑,劑量小得可憐,更像是走個形式吧,然後,把我固定在那張該死的臺子上。冰冷的金屬觸感貼著皮膚,激起一層細小的疙瘩。頭頂的無影燈“啪”地開啟,強光刺得我閉上眼。
“第1379次記錄,編號Zero(零號),‘蘇泊爾·蘇逸’。實驗專案:測試頸動脈完全斷裂後,中樞神經訊號傳遞中斷至意識喪失的精確時間,以及斷裂處組織在自愈因子作用下的初期反應。” 一個冰冷的、毫無起伏的男聲在記錄。
我懂了。砍頭實驗。只不過他們說得文縐縐的。
“準備開始。”
我能感覺到冰冷的、帶著高頻震動的器械貼近了我的脖子。皮膚被劃開,肌肉被分離,然後是……劇痛!無法形容的劇痛!不是鋒利的切割,而是某種高頻震盪帶來的、彷彿要將每一根神經都撕扯、碾碎的鈍痛!眼前瞬間被血紅和黑暗交替覆蓋,耳膜嗡嗡作響,幾乎聽不到自己的尖叫,又或許根本沒能叫出聲呢。
“頸部主要神經束己分離……開始記錄:25、24、23……”
我感覺不到我的身體了。只有頭顱還殘留著一點模糊的、天旋地轉的知覺,以及頸部傳來的、並非來自神經、而是來自某種更深層存在的、撕裂般的劇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