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是被渴醒的。
喉嚨裡像塞了一把焦土,幹得發疼。他睜開眼,保安亭的天花板還是那圈昏黃的水漬,形狀像一隻歪嘴的梨,和每次醒來時一樣。
床頭放著一隻碗。
白瓷,磕了口,印著褪色的紅雙喜。碗裡空了,只剩一圈米油結成的皮,邊緣處粘著幾粒鹹菜碎。筷子橫在碗邊,沒洗,油星子凝在筷頭上。
他坐起身,動作很慢。額頭上的紗布還在,結打在太陽穴旁邊,勒得有點疼。他伸手摸了摸,紗布是新的,帶著一股來蘇水味。
窗外,天剛亮。
張老頭坐在長椅上,笛子放在膝頭。他的右手搭在笛身上,手指微微蜷曲,呈現出一種中風後正在恢復的、但還不敢完全信任自己的姿態。他沒吹,只是按著,像按著一隻隨時會飛走的鳥。
陳默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。
他端起搪瓷缸,缸裡是涼白開。他喝了一口,水溫剛好,帶著鐵鏽和消毒水的味道。他嚥下去,胃裡沒有立刻反應,過了兩秒,才傳來一陣微弱的痙攣。
識海里,心魔外衣的道袍紋理在緩慢起伏。
……餘燼……三……它說,聲音像老舊風箱在拉扯,但字句比20%時連貫,……不夠……撐……
撐不住也得撐。陳默放下搪瓷缸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臉還是那張死人臉,眼底的青黑更重了。他活動了一下指節,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。
他沒有立刻躺下。他閉上眼睛,神魂沉入識海,先看了一眼那株因果青木。
青木還在往生驛站中央,兩片葉子,半透明的青玉色。但最左邊那片葉子的邊緣,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黑色,像被墨汁從葉脈裡浸了一點。
陳默沒在意。
他支付餘燼,開啟緩流。
神魂抽離的瞬間,他感覺到那碗粥殘留的溫度,從胃蔓延到四肢,最後化作一縷微光,跟著他一起穿過壁壘。
焦糊味灌入鼻腔。
但這一次,焦糊味裡混著別的東西。不是硫磺,不是龍息,是某種更古老的、帶著金屬澀味的壓迫感。空氣太安靜了,連風都停了。
陳默睜開眼。
他站在往生驛站門口。谷地深處,青木族的三百殘部全部伏在地上,枝條低垂,根系跪伏,像是一群被按了頭的麥穗。蒼松站在最前面,他的樹皮般的臉上,渾濁的眼睛盯著天空,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。
陳默順著他的目光抬頭。
雲層在分開。
不是被風吹開的,是被撕開的。像一塊巨大的灰布,被兩隻無形的手從中間扯裂,裂縫越撕越大,露出後面暗紅色的天幕。但天幕不是空的,天幕上有一隻眼睛。
豎瞳。暗金色。比敖烈的更大,更古老。
那隻眼睛沒有瞳孔,或者說,瞳孔就是整個豎瞳——一條細長的黑線,嵌在熔金色的眼白裡,像是一道被火烙出來的傷疤。它緩緩轉動,從天空俯瞰下來,目光掃過焦土,掃過谷地,最後停在陳默身上。
陳默感覺肩膀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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