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在往生驛站中央，種了一棵樹。
不是用種子，種子已經給了李婆婆。是用種子留下的那根——因果線，從李婆婆的掌心延伸出來，穿過兩個世界的壁壘，像一根被繃到極限的弦，最後釘在洪荒焦土的深處。
他蹲下來，手指插入焦土。
青木族肉身的指尖泛著微光，草木親和順著那根弦往下探，探到弦的盡頭，探到李婆婆夢裡那片青玉色的葉子，探到葉子碎成粉末後滲入土裡的、那一絲幾乎不存在的生機。
然後，他把它了回來。
不是拽實體，是拽感知。像是從電話線的另一頭，把訊號拉回來。焦土在他指尖下顫動，龜裂的縫隙裡，冒出一縷青煙。煙很淡，被風一吹就散，但在煙散之前，陳默把五縷殘留的因果氣息——骨笛的、種子的、灑水壺的、鱗片的、翎羽的——像編辮子一樣，編進了那縷青煙裡。
煙凝成了一株芽。
半尺高，兩片葉子，半透明的青玉色，葉脈裡流動著不是汁液、是光。微光，像快沒電的燈泡，但確實在亮。
……因果青木……心魔外衣在識海里低語。
聲音平穩，25%修復度讓它終於能完整地說出四個字，而不需要在中間喘氣。但它的語氣裡帶著某種陳默沒聽過的質地——不是嘲諷，不是飢餓，是……敬畏？像是一個餓極了的人，突然看到了一粒米，不敢吃，怕吃完就沒了。
……葉子……會化作……現實的書籤……道袍說，……現實的露水……會化作……洪荒的甘霖……
陳默站起身。
他看著那株芽。兩片葉子在暗紅天幕下輕輕搖晃，像兩隻半睜的眼。他湊近，從葉片的半透明紋理裡，看到了現實世界的倒影——
一片葉子裡，張老頭在墓前吹笛，笛聲斷斷續續，但完整。
一片葉子裡，李婆婆牽著孫女的手，走在幼兒園門口的梧桐樹下。
一片葉子裡，小七坐在圖書館的角落，膝蓋上攤著一本《時間簡史》，眉頭皺得很緊。
一片葉子裡，周建國坐在電話亭邊，右手握著話筒，左手按在左胸上，正在說話。
一片葉子裡，蘇婉拖著行李箱，站在火車站臺，風吹起她的頭髮，她嘴角扯了扯，很淡。
五片葉子，五個有緣人。
陳默伸出手，指尖觸到最近的那片——張老頭的葉子。
觸碰的瞬間，一股溫潤的能量從葉片流入他的神魂。不是餘燼，不是那種滾燙的、像燒紅的炭一樣的星子。是更柔和的、更綿長的、像是一口長嘆終於撥出後，空氣裡殘留的溫度。
釋然回饋。
心魔外衣在識海中捲住了那縷能量。
它的道袍紋理第一次沒有貪婪地吞嚥，而是像一條終於學會品嚐的蛇，讓那縷能量在袖口盤旋了一圈，從領口滲入，從焦痕處流過，最後沉入道袍最深處。
……這些情緒……它說，聲音裡帶著困惑，像是一個第一次嚐到甜味的、習慣了苦味的人，……不苦……為什麼……
因為不是從你身上挖出來的。陳默說。
他的手指還貼在葉片上，感受著張老頭的笛聲透過因果線傳來的震顫。那震顫很輕，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，但確實在動。
餘燼是執念的骨頭，陳默說，硬，燙，帶著死者的恨。釋然回饋是活人的氣，是撥出來的，不是挖出來的。你吃慣了骨頭，第一次吃到氣，當然覺得不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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