巖的手在抖。
不是輕微的顫,是整條手臂都在跳,像有隻老鼠在皮膚底下竄。骨笛碎片從他掌心滑落,掉在焦土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那道紅痕正在擴散,從掌心往手腕爬,像一條暗紅色的蛇,所過之處,皮膚髮燙,泛起一種不正常的、像被火烤過的紅。
……熱……巖說,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血沫,……裡面……在燒……
陳默蹲下來。
他沒有立刻碰巖。他先觀察——瞳孔收縮,呼吸急促,頸側脈搏跳得像鼓點。這不是發燒,是執念反噬。主戰派的仇恨像瘟疫,沾上了,正在啃他的神魂。
把手給我。陳默說。
巖伸出手。手指在痙攣,指甲縫裡嵌著黑泥,指節粗大,和陳默被戰魂低語覆蓋時的手,一模一樣。
陳默握住他的手腕。
乙木生氣發動。不是抽取,是梳理——像梳理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,找到線頭,找到結點,然後一點一點理順。他的指尖泛著青木色微光,滲入巖的脈絡,順著那道紅痕往下追。
追到了。
不是巖自己的記憶。是別人的恨,像一鍋熬得太稠的粥,黏在他的神魂上。陳默的乙木生氣觸到那團恨意時,神魂傳來一陣刺痛——不是灼燒,是某種更古老的、帶著重量感的壓迫。
……沉……他在識海中說。
……比……蒼柏……還沉……心魔外衣回應,嗬嗬聲裡帶著罕見的、不是飢餓的謹慎,……這是……滅族之恨……不是……一個人的……
陳默沒鬆手。
他加大乙木生氣的輸出。青木族肉身的指尖越來越涼,像一臺正在漏水的桶。巖的紅痕在退,從手腕退到掌心,但退得很慢,像一口萬年的井,水在往回流,但井壁在塌方。
然後,頭痛。
不是普通的痛,是神魂裡有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在硬塞進來。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炭,從他的眉心摁進去。
他到了——雨後竹林的澀,混著龍息的硫磺,混著野巫營地特有的、獸皮和血腥的臭氣。
他到一雙手,蒼白的,帶著乙木生氣的微涼,正按在一個老野巫的胸口。那是青玄的手。
然後畫面跳切。不是完整的,是碎片——
青玄的嘴角彎了一下,像薄冰裂了縫。
三族探子的豎瞳在雲層後閃爍。
玉色的葉子在火中捲曲,發出玻璃迸裂的脆響。
最後,他到了。灰燼的味道,混著青木族樹液特有的、像蜂蜜又像血的腥甜。那是青玄跪在火中,捧著的燒焦樹枝的味道。
……我……只是想……救一個人……
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,是從骨頭縫裡震出來的。陳默的牙齒在抖,咔咔作響。
陳默睜開眼。
他發現自己還蹲在焦土上,右手握著巖的手腕,乙木生氣已經耗盡,指尖冰涼。巖的紅痕退到了掌心中央,縮成一個小點,像一顆被掐滅的火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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