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鬆開巖的手腕,手撐著地,緩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。腿麻了,像有螞蟻在骨頭縫裡爬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——乙木生氣耗盡後的反噬,像一臺電壓不穩的電器,指尖還在微微抽搐。
識海里,心魔外衣發出一聲嗚咽。
不是尖叫,不是嗬嗬的氣流聲,是某種更深沉的、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悲鳴。道袍的紋理在識海中瘋狂起伏,袖口處的焦痕像活物一樣明滅不定,從暗紅變成赤紅,從赤紅變成白熾——
然後,一塊焦痕脫落了。
不是比喻。像蛇蛻皮,像痂被揭開,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焦黑碎片從道袍袖口剝落,在識海中化作一縷青煙。露出底下的紋理——不是焦黑,是青玉色,像一片新生的葉脈。
接著是第二塊,第三塊。領口處的暗紅色血漬也在褪色,從暗紅變成淺褐,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舊傷。
……50%……道袍說。
聲音變了。不是之前那種飢餓的嘶啞,也不是間歇平靜的抽噎,是某種更沉穩的、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質地。但還帶著蛻皮後的虛弱,像一條剛脫完殼的蛇,新皮是嫩的,碰不得。
……青玄……它說,或者說,青玄說,……我……救過……巖的……祖父……
陳默了一聲。
他轉身,往裂谷更深處走。腳步很穩,但肩膀比平時低了一分。
……你……不……驚訝……青玄的聲音在識海里說,貼著他的神魂,沒有飢餓,沒有貪婪,只有一種久遠的、像是從墳墓裡傳出來的疲憊。
不驚訝。陳默說,聲音平板,像在報車牌號,你救不了霓,就想救全世界。救全世界之前,先救了一個野巫。結果引發了滅族。典型的青玄式幫倒忙。
……那你……怎麼看……青玄問。
什麼怎麼看?
……我的……善良……青玄說,……和……我的……幫倒忙……
陳默停下腳步。
他站在裂谷深處,暗紅色的天幕被兩側的石壁切成一條窄縫,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疤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這雙手蒼白,指尖冰涼,剛剛才耗盡乙木生氣去救巖。
善良不是錯。他說。
頓了頓,聲音還是平板,像在報車牌號:
錯的是以為善良不用結賬。你救了巖的祖父,沒付三族的賬。賬沒付,就得拿命抵。
識海里,青玄沉默了很久。
……你……比我……清醒……
我不是清醒。陳默把手收進袖中,握成拳,指甲摳進掌心那道元鳳翎羽的紅痕裡,我是怕死。怕死的人,才記得算賬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巖跟在後面,腳步很輕,像一條影子。但這一次,巖的眼神變了,不是之前的執拗,是某種更復雜的、像是終於理解了什麼的沉默。
走了大約百步,巖忽然停下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骨笛碎片。碎片上的紅痕雖然退了,但多了一道新的痕跡——青玉色的,像因果青木的葉脈,從碎片中心往邊緣爬。
……它在長……巖說,聲音困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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