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是被燙醒的。
不是掌心的燙印,燙印是舊的,痂是褐的,底是實的,燙是鈍的。這燙是從識海深處翻上來的,翻得頭皮發麻,像有人從裡面澆了一瓢熱油。每翻一寸都帶起一層黏膩的腥甜,腥得舌根發緊,甜得發澀,澀得像含了一口生鏽的釘子。
他睜眼。天是黑的,黑得不是夜,是識海里的黑,黑得發沉,沉得像被人矇住了眼。可他不在石臺上,不在驛站裡,不在裂谷中。他在一個縫裡,縫是青的,青得發澀,澀得舌根發苦,苦得像含了一口沒吐乾淨的鍋底灰。
是青玄的記憶。不是畫面,是浸。整個人被摁進一股澀味裡,澀得發苦,苦得舌根發麻。記憶的碎片是尖的,每一片都往皮肉裡扎,扎得不是痛,是澀,澀得像骨頭縫裡塞了沙子。
陳默站著——或者說他感到自己在站著,腳底下是實的,實得發黏,黏得像踩在溼泥上。他並指,想去“看”,可第五重·見執念在這裡失效了,因為這裡不是洪荒,是青玄的識海深處,是碎魂的縫隙,縫隙裡是黑的,黑得發沉,沉得透不過氣。
然後光來了。不是亮,是慘,慘得發澀,澀得眼皮發緊,像被人從裡面往上頂。光是從四面八方湧來的,湧得發黏,黏裡裹著聲,聲不是一聲,是千萬聲,千萬聲匯成一股,颳得耳膜發脹,脹得像塞了兩團溼棉花。
青玄的聲音不是從識海外面浮上來的,是從記憶本身裡滲出來的,滲得發沉,沉得發悶。聲音是完整的,不是碎裂的嘶鳴,是沉的,沉得像鍾在腦仁裡悶響,響得發脹,每一下都往骨頭裡滲。
陳默“看”到了。不是用眼睛,是用骨頭,用皮肉,用識海里每一寸被燙醒的神經。他“看”到青玄——不是現在的碎魂,是完整的青玄,青木族末裔,道號青玄,天賦因果瞳。他站在青木林中央,林是青的,青得發沉,沉得發黏,黏得像含了一口沒涼透的粥。林子裡站著人,先聞到一股青木腐爛的澀味,然後才看見人是青的,青得發淡,淡得沒有重量。
是青木族。最後一夜。
青玄在佈陣。他的手是青的,青得發沉,沉得發黏,黏得像握了一把溼泥。他在布護族大陣,陣是青的,青得發沉,沉得發實,實得透不過氣。陣紋從他指尖流出來,流得發澀,澀得指腹發麻。
“……護……住……了……像……往……鍾裡……填……水……水……在……漲……甕……壁……是……厚……的……可……還……在……填……撐得……骨縫……發脹……安……全……了……”
青玄的聲音在記憶裡響,響得發悶,悶得耳膜發脹,像塞了兩團溼棉花。可那聲音是年輕的,不是現在碎魂的嘶啞,是沉的,沉得像鍾在腦仁裡悶響。
陳默“看”到陣成了。青光從林地中央湧起來,湧得發沉,沉得耳膜發脹,像塞了兩團溼棉花。青光罩住整片林子,罩得發實,實得透不過氣。林子裡的青木族人抬起頭,先聞到一股青木發甜的腥氣,然後才看見眼裡是“安”,安是沉的,沉得發悶。
然後來了。不是從林外來,是從陣裡來。青光突然變了色,青裡泛出紫,先嚐到一股苦味,苦得舌根發緊,像含了一口沒吐乾淨的鍋底灰;然後才感到光變澀了,澀得眼皮發沉。陣紋在扭,扭得發澀,澀得骨頭縫裡像塞了沙子。青玄的臉變了,變青了,青得發紫,紫得發沉。
“……反……了……像……往……鍾裡……填……石……頭……填……滿……了……還……在……填……撐得……骨縫……發脹……像……缸……要……裂……每……道……縫……都……往……肋……骨……裡……嵌……半……分……”
青玄的聲音在記憶裡碎開,碎得發飄,飄出極細的嘶聲,嘶得牙根發酸。陳默感到陣在反噬,不是看到,是感到,像自己的骨頭被一根根往外抽,抽得慢,抽得澀,每抽一根都帶起皮底下的一陣顫。青光從護罩變成了絞索,索是青的,青得發紫,紫得發沉。
他“看”到青玄的父母。不是清晰的“看”,是通感,先聞到一股青木腐爛的澀味,然後才感到皮是裂的,裂得像砂紙,蹭得指腹發麻。先聞到一股青木發甜的腥氣,然後才看見眼睛是圓的,可圓裡沒光,空得發涼。他們站在陣眼邊上,站在青光最濃的地方,站在青玄親手佈下的陣紋中央。
陣紋反噬了。青光變成青藤,藤是粗的,粗得發沉,沉得發黏。青藤纏住父親的腳踝,纏得發緊,緊得像有根鐵絲勒進肉裡。父親低頭,看自己的腳,腳是青的,青得發紫,紫得發沉。他沒叫,只是“看”著青玄,眼裡不是怨,是“疑”,疑是沉的,沉得發悶。
青玄撲過去。撲得發沉,沉得空氣發緊。他並指如刀,去斬斷青藤。可青藤是他自己的陣紋凝的,紋是他親手流的,流得發澀,澀得指腹發麻。他斬不斷,斬得耳膜發脹,脹得像塞了兩團溼棉花。青藤越纏越緊,緊得發疼,疼得像骨頭縫裡嵌了鐵絲。
母親動了。她往青玄的方向撲,撲得發飄,飄得沒有重量。可她踩在陣紋上,紋是活的,活得發沉,沉得她往前栽,栽得發悶。青藤從地裡冒出來,冒得發澀,澀得空氣發緊。藤纏住她的腰,纏得發緊,緊得像有根鐵絲勒進肉裡。
“……爹……娘……像……鍾……裡……的……水……被……抽……幹……了……鏽……沉……了……底……底……裂……成……兩……半……一……半……往……東……一……半……往……西……中……間……是……我……布……的……陣……陣……是……絞……的……絞……得……骨……頭……在……響……像……溼……布……被……撕……開……”
青玄的聲音在記憶裡炸開,炸得發悶,悶得火在底下拱,可煙冒不出來,全憋在膛裡,憋得壁發出極細的滋滋聲。陳默感到青玄在跪,膝蓋砸在青木林的地裡,地是實的,砸得泥從縫裡溢位來,溢得慢,可每一絲都裹著重量。他感到青玄的手在抖,抖得有隻蟲在皮底下拱,拱得指節發白,白得發僵。
父親沒倒。青藤纏住他的頸,纏得發緊,緊得像有根鐵絲勒進肉裡。他的臉漲成青紫色,紫得發沉。他“看”著青玄,嘴在動,動得發澀,澀得鍋底發裂,裂得嘶嘶地抽氣。他沒發出聲,可陳默“聽”到了——不是用耳朵,是用骨頭——那聲是“走”,走是沉的,沉得發悶。
母親倒下了。青藤纏住她的腰,纏得發緊,緊得像有根鐵絲勒進肉裡,扎得她彎成一張弓,弓是青的,青得發紫。她的頭髮散開來,散得發飄,飄得沒有重量。她“看”著青玄,眼睛是圓的,可圓裡沒光,空得發涼。她也沒發出聲,可陳默“聽”到了——那聲是“活”,活是沉的,沉得發悶。
然後陣爆了。不是一聲響,是千萬聲,千萬聲匯成一股,颳得耳膜發脹,脹得像塞了兩團溼棉花。青光從陣眼裡炸出來,炸得發沉,沉得空氣發緊。可光是青的,青得發紫,紫得發苦。青光掃過林地,先聽到千萬聲悶響,像鈍刀砍在溼木頭上;然後才感到空氣變黏,黏得像含了一口沒涼透的血。
青木族人倒了。先聽到千萬聲悶響,像鈍刀砍在溼木頭上,一聲比一聲近,最後一聲在耳邊炸開,炸得耳膜發脹。青光掃過,黏得像含了一口沒涼透的血。他們“看”著青玄,眼裡不是怨,是“空”,空得發涼,涼得發沉。
就在父母被青藤絞住、記憶衝擊最烈的瞬間——
陳默感到自己的現實肉身也在裂。識海壁裂了,裂縫是黑的,像冰面在蔓延;青玄的碎魂因記憶喚醒而劇烈共振,共振得像鍾要炸,碎片往裂縫裡鑽。陳默用指甲狠摳掌心燙印的裂縫,摳得裂縫擴大,血從裂縫裡噴出來,以痛覺錨住神魂。但左手食指指甲裂成三瓣的瓣突然崩飛,甲床露出來,血噴在記憶裡的青木林地上,林地認血,青藤鬆了半分。他牙齒咬住左手手腕內側,用牙勁壓住碎魂的爬升,才沒讓青玄的絕望吞沒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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