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身，走回車裡，沒有繼續蹲守。他需要時間，想想剛才的夢。但換班的人已經在路上了。
洪荒。
陳默在往生驛站門口睜開眼。半個時辰剛過。
元鳳還站在原地，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，保持著原來的姿勢。她看著陳默，豎瞳裡的光不是聚焦的，是散的，像一臺訊號不良的收音機。
騰出來了。陳默說，聲音發飄，像隔了一層水，現在可以背了。
他伸出手，掌心向上。
元鳳把手放上去。不是燃燒的手，是涼的，像一塊被體溫焐熱的玉。但觸碰的瞬間，陳默到了——不是溫度，是厭棄。
她恨自己為什麼沒死在戰爭開始前。恨自己活成了敵人。恨自己在拔下翎羽扔進岩漿的那一刻，才想起自己早已厭倦。
……我累了……元鳳在幻覺中說，聲音輕得像砂紙最後一次摩擦骨頭，……但……累……不是……解脫……
陳默悶哼一聲，單膝跪地。
膝蓋砸在焦土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他的手還握著元鳳的手，沒有松。乙木生氣發動，不是梳理，是——像用溼草去包一塊燒紅的炭，他要把這團厭棄，從元鳳的神魂裡，引到自己的肉身裡。
第四重·渡執念。
肉身成舟。
涅盤火從元鳳的掌心灌入陳默的手臂，像無數條細小的火蛇在血管裡遊。陳默的乙木生氣不是，是，像溼草包燒紅的炭，手心的皮肉發出嗞嗞聲，像一滴水落在燒紅的鐵上。
識海里，心魔外衣發出一聲尖叫。
不是嗬嗬的氣流聲，不是滾油澆進冷水裡的嘶響，是某種更原始的、像一臺正在燒燬的機器發出的、最後一聲哀鳴。道袍的紋理在瘋狂起伏，袖口處的裂痕在擴大，從領口延伸到下襬，像一條正在掙開的線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色。
六件真靈物品在道袍周圍懸浮，互相碰撞，發出細微的、像玻璃珠在瓷盤裡滾動的聲響。新的殘渣正在形成，像一顆正在凝結的星子，但槽位滿了，沒有地方放。
……撐……住……一個聲音從道袍深處浮上來。
不是心魔外衣的，是青玄的。56%修復度，像一口沉在水底、正在生鏽的鐘，但字句之間仍有停頓，像老舊風箱在拉扯。
……壓……實……舊……的……青玄說，……縫……給……新……的……
陳默咬著牙，在識海中把六件物品。像把一團溼棉花塞進一個已經滿了的瓶子，用拳頭往下砸，砸出一點縫隙。敖烈的安寧鱗、裂開的陶片、刻著守護的骨片、迷路的土塊、始麒麟的愧疚鱗——五件被壓成一堆，像五顆被捏扁的星子。
然後，新的殘渣擠了進來。
是一片翎羽，赤紅色的，邊緣泛著金色的光，像一簇被凝固的火焰。但此刻，那火焰是暗淡的，像一口被燒到通紅的爐膛，終於關了機。
【元鳳的背叛羽】。
6/7。槽位重新滿了。
陳默鬆開手。
他的手垂在身側，指尖發黑，像被火烤過的炭。肩膀上的衣服又燒出了一個洞，露出底下焦紅的皮膚，像一塊被烙過的肉。他的右肩——之前替鳳族戰將背涅盤火時燒傷的——傷口裂開了，血滲出來，把玄青色的道袍染成黑色。
元鳳看著自己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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