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鳳從西邊走來。
不是飛，是走。赤紅色的火焰在她裙角燃燒，把空氣烤得扭曲，但火焰不是攻擊性的，是反噬性的——像一臺過熱的發報機，正在冒煙。焚火營像紅海分開，自動讓出一條路，暗紅色的翎羽低垂，像一片倒伏的麥子。
她走到陳默面前，停下了。
紅裙，黑髮，眼角沒有痣，但眼神和燼一樣，帶著被淬鍊過的、近乎透明的疲憊。她看著陳默，看著這個臉還是那張死人臉、眼底的青黑更重了的人，沒有立刻說話。
陳默也沒說話。
他端著搪瓷缸，缸裡是從裂谷深處接的泉水，澀，帶著鐵鏽味。他喝了一口，水溫剛好，涼得扎牙。然後，他把缸從嘴邊拿開，缸沿的缺口磕在手指上，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。
槽位滿了。他說，聲音平板，像在報車牌號。
元鳳的豎瞳收縮了一下。
什麼意思？
六件。陳默說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，神魂裡塞了六件真靈物品。背完你的執念，會多一件殘渣。得先扔一件。
元鳳沉默了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指尖有暗紅色的火焰在跳，像一群正在啃她骨頭的螞蟻。然後她抬頭，看著陳默：捨得？
賬房先生不能爆倉。陳默說，最輕的一件，發白的龍鱗。老兵的夢，兩單位餘燼。利息最低，先扔。
扔去哪？
現實。陳默說，給有緣人。觸碰即融入，不可回收。
元鳳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像在數搪瓷缸裡的茶葉渣，一片一片數。
半個時辰。她說。
陳默了一聲。
他轉身往棚屋走，腳步很穩，但肩膀比平時低了一分。道袍拖在地上，像一條疲憊的尾巴。他躺下，閉上眼睛，支付餘燼，返回現實。
神魂抽離的瞬間，他感覺到識海里那六件物品在互相碰撞，發出細微的、像玻璃珠在瓷盤裡滾動的聲響。
錦繡花園，保安亭。
凌晨四點，天還沒亮。
陳默在摺疊床上睜開眼。他沒有立刻起身，而是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的聲音。有蟲鳴，有遠處的車聲，還有一種更輕的、像呼吸一樣的聲響——是便衣的，灰夾克，在保安亭外的車裡，已經蹲了三天。
陳默坐起身，手撐著地，緩了緩。腿麻了，像有螞蟻在骨頭縫裡爬。
他從神魂中取出【發白的龍鱗】。鱗片發白，邊緣捲了，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刀。握在手裡，能聞到戰場上的血腥氣，和疲憊的酸臭味。
他走到窗邊，把鱗片放在窗臺上。
不是扔，是放。像放一片落葉，像倒一滴水。鱗片落在窗臺的水泥沿上，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，像一顆石子掉進深井。
然後，陳默躺下，閉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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