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是被地動震醒的。
不是地震，是某種更沉的、像大地本身在翻身的聲音。從往生驛站的地底傳來，像一頭巨大的獸在翻身，骨骼摩擦，發出沉悶的咔噠聲。
他睜開眼，棚屋的藤蔓牆壁在抖，灰從縫隙裡往下掉，像一層被風吹薄的雪。
……來了……心魔外衣在識海里說，聲音像老舊風箱在拉扯，但帶著某種55%修復度特有的、像剛學會警覺的緊繃，……不是……天道……是……地脈……
陳默了一聲。
他手撐地站起來，腿麻了，緩了緩。道袍拖在地上，像一條疲憊的尾巴。他走到棚屋門口，端著搪瓷缸，缸裡是從裂谷深處接的泉水，澀，帶著鐵鏽味。他喝了一口，水溫剛好，涼得扎牙。
然後，地面裂開了。
不是驛站門口的焦土，是驛站正中央。因果青木下面的土地，像一塊被撕開的布，向兩側翻卷，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岩層。岩層上，站著一個人影。
麒麟族。化形後的樣子。穿著土黃色的長袍，袍角繡著山川紋路，但紋路是斷的，像被刀切過。他的臉很老，皺紋像地表的裂谷，深，寬，裡面嵌著灰。頭頂的獨角斷了半截，斷口處發白，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。
他手裡捧著一個東西。
鱗片。土黃色的，約莫巴掌大，邊緣有山川紋路，像一塊被切下來的大地。和陳默在巖祖父記憶裡看到的那片，一模一樣。
……始麒麟座下……老者開口，聲音像石頭在摩擦，沉悶，遲緩，但字句清晰，像一口沉在水底、正在生鏽的鐘，……還……因果……
陳默沒接話。
他把搪瓷缸從嘴邊拿開，缸沿的缺口磕在手指上，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。他看著那片鱗片，看著老者頭頂的斷角，看著袍角斷裂的山川紋路。
還什麼因果？
……青玄……的……老者說，他往前一步，地面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呻吟，像一塊被踩裂的凍土，……主上……說……當年……一片鱗……毀了……青木族……現在……還……一片鱗……
陳默看著他。
臉還是那張死人臉，眼底的青黑更重了。他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握緊，指節發白。
這不是還。他說，聲音平板，像在報車牌號，是贖罪。還債平，贖罪沉。比滅族之恨還沉。
老者愣住了。
他的眼神像一口被掏空的井，井底有泥，但泥已經幹了。他捧著鱗片的手在抖，像一臺電壓不穩的電器。
……那……怎麼辦……他問，聲音像石頭在摩擦，但比之前更碎，像一塊正在裂開的石頭。
賣給我。陳默說。
他伸出手，掌心向上。不是接鱗片，是接執念。鱗片只是容器，裡面的愧疚才是貨。
我的店，只收執念。他頓了頓，像是在補充一份清單，鱗片你自己留著。當紀念。
老者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頭看著那片鱗片，土黃色的，邊緣有山川紋路，像一塊被切下來的大地。他的嘴唇在抖，像一臺被按了迴圈鍵、正在卡帶的老式留聲機。
……好……他最終說，聲音輕得像井底終於滲出了一滴水，……賣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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