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麒麟是從地底來的。
焦土先動。不是震，是——青木樹根旁那片焦土像發麵一樣慢慢鼓起來，鼓成一個土包，土包裂開，一個人影從裡面浮上來，像從深水裡浮起的一塊沉木。
玄黃的衣，山川紋的額。他落地時沒有聲音，可整條裂谷的地皮都跟著沉了一沉，像一張床板被人坐實了。
巖握緊了雙片。
陳默坐在老位置沒動。搪瓷缸頂住腰側，他看著土包鼓起來，把搪瓷缸往回收了半寸。
還債的。始麒麟說。
三個字把天聊死了。麒麟一族就這樣，賬比話多。始麒麟也不繞，攤開手——掌心什麼都沒有，可他掌心朝下的那一瞬，陳默到了。
地底深處，萬丈之下，地脈翻了個身。
整條裂谷的焦土跟著嗡了一聲，低，沉，像一口大鐘在井底被人撞了一下。陳默的尾椎骨發麻，麻意順著脊柱往上爬。搪瓷缸裡的涼茶晃出一圈紋。
大地子宮。始麒麟說，地脈織的繭。萬丈地底，裹著走，天道探查掃下來，掃到的是一塊土。
多深。
萬丈。
多重。
整條裂谷的地脈。始麒麟頓了頓，壓在誰身上，誰就是一具屍體。活物進繭，心跳會被地脈的心跳蓋過去。蓋上一天，是睡。蓋上一萬年——
是埋。陳默替他說完。
始麒麟看了他一眼。這一眼裡沒有溫度，也沒有敵意，只有對賬對到最後一行時的那種專注。
我欠青玄兩條命。巖祖父一條，我族幼獸一條。前些日子補樹縫骨，還了一條。
他的目光落在陳默懷裡的道袍上，落在那件道袍深處——落在青玄身上。
今天，還第二條。
識海深處，風箱拉了很久，才出聲。
……他……記了……這麼……多年……青玄的聲音啞得像從墳墓裡撈出來的石頭，……巖的……祖父……也是……那時候……我……都……忘了……他……還……記著……
他不是記你。陳默在心裡回了一句，他是記賬。
……一樣……青玄說，……債還清……我……輕……
大地深處，始麒麟記得那隻手。
很多年前，他還是一頭額生山川紋的幼獸，被三族混戰的火燎斷了半邊角，埋在焦土下等死。是一隻青衣的手把他刨出來的。那隻手瘦，抖，指甲縫裡全是血，刨開焦土，把他塞進一個野巫老人的懷裡，說：養著。
後來他成了始麒麟，那隻手的主人成了人人避之的瘋子，再後來，瘋子死了，死在三族都懶得記的年份裡。
麒麟一族不欠人。欠了，就是背上的山。
山背了三千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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