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閉上眼，順著根下去。
根紮在巫妖量劫的土裡。這個量劫的時間，和龍漢不一樣——龍漢的日子是流淌的，巫妖的日子是淤的，血太濃，執念太厚，把時間泡得黏稠。樹在這樣的土裡長，像人在漿糊裡遊。
青木在。
不是缺餘燼的餓，是缺的餓。這方天地的執念只積不化，淤住了，樹吃不動，長得慢。
急不得。陳默收回手，慢慢喂。
喝水用的是一隻破陶碗。
坡地下方半里，是一座廢棄的巫族營地。柵欄倒了，火塘冷了，營帳爛成一條一條的皮子。他在營地裡翻了一圈，翻出來這隻陶碗——碗沿磕了個口，碗底有裂紋，沒漏，能用。
他用它舀水。水是廢墟窪地裡的積水，濾了三遍，煮了。
喝到嘴裡，還是澀。
澀得舌根發麻，麻裡裹著一股血鏽味——這方水土，被巫血泡透了，怎麼濾都濾不乾淨。他皺著眉喝完，把碗底最後一口潑在樹苗根上。
你也嚐嚐。他對樹苗說，這個時代的味道。
樹苗的半片小葉，輕輕抖了一下。
夜裡，他坐在樹苗旁，背靠著一塊翻倒的巫族巨盾。
廢墟里的殘魂，在夜裡浮起來了。淡淡的影子，一團一團，在焦土上游蕩，碰不著，摸不著，也散不了。有一團飄到坡地邊上，離樹苗三丈，停住了，像聞到了什麼。
那團殘魂朝樹苗了過來。
緊接著，第二團，第三團。廢墟各處的殘影都動了，黑壓壓地，朝坡地上那點青色漫過來——它們聞到了。這棵芽身上有的味道，有的味道。
執念潮湧上坡地的時候，陳默站了起來。
他擋在樹苗前，左手並指。殘魂沒有惡意——它們連惡意都聚不起來了，只有的本能。可幾百上千團殘魂壓過來，一棵剛發芽的苗會被生生壓滅。
他沒有剪。這些魂太碎了，剪無可剪。
他從懷裡取出了【模糊的月影】。
涼。
他把那片水一樣的涼託在掌心，舉起來。涼意漫開，薄薄的一層，罩住坡地。湧到近前的殘魂碰上那層涼，動作緩了——像一群往前擠的人，忽然被人挨個按了按肩，那股不顧一切的湧勁，被按得慢了半拍。
可涼層最薄的地方還是被頂凸了一塊。三四團殘魂擠過界，擦著樹苗過去，半片小葉被壓彎，貼到土上。陳默側身用背補位，一團殘魂的灌進他肩胛——無形，不疼，可那一里的讓他愣了半息。
排隊。陳默說。
殘魂聽不懂。但那層涼讓它們安靜下來，一團一團，停在坡地邊緣，不再往前擠。
那一夜，他就這麼託著月影，在樹苗前坐到天亮。
天亮時，殘魂淡去了。樹苗的半片小葉，展開了剩下的一半。
陳默低頭看自己託了一夜的左手，指尖凍得發白。懷裡的月影薄了一圈，涼還是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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