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的那天，陳默在老裂谷裡轉了三圈。
第一圈，繞著大樹。第二圈，繞著樹根下那片土。第三圈，他蹲下來，把石龕起了，三樣舊物用一張獸皮包好，背在背上。
真走？青玄問。
真走。
店在這兒，墳在這兒，樹在這兒。
所以這兒是墳。陳默說，墳是讓人回來看的，不是讓人住的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滿樹的青葉，轉身出了裂谷。
店要開在有貨的地方。巫妖量劫的貨，不在安安靜靜的墳邊上，在戰場上。
一路往東，走了半個月。
這個時代的洪荒，比龍漢更糙。天上是妖庭的星，地上是巫族的鼓，中間夾著億萬夾縫裡的生靈。他路過燒了一半的妖林，路過被巫血浸透的河谷，路過一座整個被掀翻的山——山倒過來的樣子很奇怪，像一頭被剝了皮、露出脊骨的獸。
執念的氣息一路往他鼻子裡鑽。濃的，淡的，腥的，涼的。他忍著沒接。
餓著肚子趕路的掌櫃，看什麼都是貨。這時候更要忍住——第一口鍋架在哪兒，店就開在哪兒，不能將就。
第十六天，他到了。
不周山餘脈。
一萬年前，他來過這一帶。那時山是不周山，谷是野巫的谷，他在谷口收下過一個攥著骨笛碎片的少年。
一萬年後，山還是那條餘脈，可山腳下半的大地，已經換了人間。
巫妖大戰的廢墟。
一眼望不到邊的焦黑。折斷的妖旗插在地裡，旗面的星辰早就燒沒了，只剩焦黑的布條在風裡抖。巫人的巨盾碎成一片一片，半埋在土裡，盾面上的圖騰被血泡得發了脹。屍骨不辨巫妖，層層疊疊，和焦土長在一起。
而執念——
陳默站在廢墟邊緣，喉結動了動。
執念堆得像蒿草。不，比蒿草密。一眼望過去，整片廢墟的執念一層壓一層，厚的沉在土裡，薄的浮在空氣裡，腥的，燙的，涼的，苦的全攪在一起，像這滿地的屍骨——一層壓一層，早分不清哪層是哪層。
巫妖兩族都不收屍，更不超度。戰死的，魂歸何處？
哪兒都不歸。
這個時代……青玄的聲音低下來，沒有輪迴。
龍漢的時候，死了就散了，散進量劫。現在死了，散不了——執念太多，魂被執念墜著，飄在戰場上，一年，十年，一百年。
陳默看著廢墟上浮動的那些淡淡的影子。殘魂。巫的，妖的，連形都聚不攏了，還在原地打轉，像一群找不到門的孤魂。
他想起一棵樹，想起樹根下棲過的三百道影子，想起一個自欺欺人的名字。
偽輪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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