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前，陳默做了三件事。
把樹苗下的半面鼓摘下來，掛到老婦白天坐過的位置——免得那縷魂夜裡繞著店裡亂轉。把【模糊的月影】從懷裡取出來，託在手心掂了掂，涼還是涼的，只是薄了些。最後，他把破陶碗別進腰間。
碗也帶？青玄問。
碗是測水的。陳默說，水土壞到什麼地步，碗知道。
他出了新谷，往東。
夜裡的廢墟，和白天是兩個地方。
白天的廢墟是死的——焦土、斷旗、碎盾，一切都躺在那兒。夜裡，廢墟活了。執念從土裡浮上來，一層一層，在月光照不見的黑暗裡翻湧，像漚爛的沼氣從土裡一陣一陣地翻上來，只是這氣是涼的。
陳默貼著斷牆的影子走，走得很慢。
腳下的焦土是軟的，軟得不對勁。他蹲下來，用破陶碗舀了半碗土腥氣，湊到鼻子底下——
澀。血鏽味。還有一股新的味道，像隔夜的水裡泡了爛草。
魂漚的。青玄說，魂堆得太久，漚爛了，味道滲進土裡。
陳默把碗裡的水潑了，接著走。
第一縷魂，是在一里外碰上的。
淡淡的一團，貼著地面飄，形狀已經糊了，辨不出巫妖。它繞著一塊碎盾轉圈，一圈，一圈，轉得很專心，像磨坊裡一頭瞎了眼的牲口。陳默從它旁邊走過，它沒有反應——它連他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第二縷，掛在一面斷旗上，隨風晃。
第三縷，第四縷……
越往裡走，越多。
三里後，陳默爬上一座坍塌的箭樓，往下看。
他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野鬼。
成群的野鬼。
整個廢墟腹地，一眼望不到邊的焦黑上，浮著密密麻麻的魂。幾百？幾千？數不出來。它們像一層貼地的霧，只是霧裡全是一團一團的、人形的影子——有的還在重複死前的動作：一個舉臂的，永遠在格擋一面不存在的盾；一個低頭的，永遠在撿拾什麼；一排影影綽綽的，永遠朝著妖庭的方向衝鋒，衝到一半散開，聚攏，再衝。
巫的，妖的，混在一起。死了，就不分族了。
這只是一場仗。青玄的聲音在識海里，很慢，三個月，一場仗。
陳默扶著箭樓的斷磚，指節一點一點收緊。
一場仗，淤積幾千魂。巫妖打了幾百年，大大小小的仗——他不敢往下算。
龍漢也打。他說，龍漢死了就散。
龍漢死人，死一個散一個，散進量劫當柴燒。青玄說，現在不一樣。你嚐出來了嗎？這個時代的執念，比龍漢稠。魂魄太沉，沉得散不動——就像粥熬得太稠，倒不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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