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可溼還在，糊在獸皮上，搓一下，指縫發澀，澀得像搓了一層沒化開的鹽。陳默沒起身，坐在石臺前，左手搭在搪瓷缸上，指腹蹭著缸底的焦痕。焦痕是圓的，被雨澆透了，邊緣發軟，糙的，一碰就掉黑屑。
右膝還是麻的，不是霜侵，是雨浸，像有人往骨頭縫裡灌了一瓢涼水，水在裡頭積著，每走一步都扯著筋。他試著蜷了一下右手中指，指節發澀，像骨頭裡進了沙子。
谷口的血腥味散了，被雨沖淡了，淡得舌根發苦。可地底那八口井還在，井線在土裡一脹一縮，呼吸是沉的，地皮微微發顫。
“……溼……的……像……往……鍾裡……灌……水……水……在……漲……缸壁……發緊……撐得……骨縫……發脹……像……缸……要……裂……每……道……縫……都在……滲……鏽……”
青玄的聲音從識海深處浮上來，沉的，鈍的，每個字都帶著鐵鏽味，震得腦仁發悶。
陳默沒應聲。他左手拎著搪瓷缸，把水倒出去。水是一股，黑的，混著血沫和雨塵，流進焦土裡，土發出極輕的嘶。他把缸放回石臺邊緣，缸底那片金脈葉子滑出半寸，葉子是溼的，葉脈裡的古銅色被水洗淡了一分，糙的，澀的。
坡下有腳步聲。
不是一群，是兩個。東邊一個，西邊一個，各自撥動，往裂谷滾。東邊的重，踩得焦殼往下陷，陷出一個個實心的坑。西邊的輕，落在地上幾乎無聲，可落得慢，落得沉。
陳默抬頭。
先聽到東邊的腳步聲，重，踩得焦殼往下陷。然後感到風被擋住了，空氣變沉。最後才看見區域性：肩寬，寬得像一塊門板，把雨都擋住了；刀是彎的，斷口是白的，蹭得空氣發涼。
西邊那個，先感到風變涼了，涼得後頸發緊。然後聽到腳步輕，落在地上幾乎無聲。最後才看見區域性：銀紋，紋是淡的；手是空的，可食指上纏著一圈線，線是銀的，細的，指腹一碰就涼。
兩個影子，在三里線內，相距十丈，同時停住。沒互看，都看著陳默。
陳默左手搭在搪瓷缸上，沒起身。他看著巫族青年的靴底，靴底踩著三里線，線斷了，繃得空氣發緊。他又看著妖族巡星使的靴尖，靴尖點著焦土，土陷了半分。
“出去。”陳默說。兩個字，平板，像在報車牌號。
巫族青年沒動。他低頭，看著自己的靴底，靴底踩著線，線斷了。他抬頭，看著陳默，眼睛是紅的，不是血絲，是炭底，灶底沉著灰，灰是熱的。
“掌櫃的，”他說，聲音像砂紙磨過骨頭，颳得人後槽牙發酸，“這三里，是你劃的？”
陳默沒回答。左手從搪瓷缸上抬起來，去夠木刺。木刺圓頭，在焦土上，挨著“止戈三里”那行字，被水泡著，刺尖是黑的。他拿起木刺，在“止戈三里”旁邊，新起了一行。
劃得慢，劃得實，指節發麻，石粉濺進指甲縫。
劃一道：犯。 劃第二道：者。 劃第三道：不。 劃第四道：接。
劃完，舌根突然一苦，像含了一口沒化開的鹽。他把木刺橫在石臺上，橫在“止戈三里”和“犯者不接”之間。
“不接？”巫族青年往前走了半步，靴底碾著焦殼，殼碎了，“不接什麼？”
“單。”陳默說。一個字，平板。
妖族巡星使也沒動。他低頭，看著自己的靴尖，靴尖陷在土裡，土是溼的，黑的。他抬頭，看著陳默，眼睛是銀的，井底沉著星霜。
“掌櫃的，”他說，聲音像銀石子擦過星軌，冷，硬，“天庭的令，你都不接？”
陳默左手把木刺拿起來，在“犯者不接”下面，又劃了一道。
劃第五道：此。 劃第六道：生。
刻字時，左手食指指甲突然崩裂，裂口從甲根到甲尖，血滲進“此”字裡，把字跡泡花。他必須用裂開的指甲去摳石板縫隙，才穩住刻字動作。
劃完，他把木刺扔回石臺，木刺滾了半圈，停在“此生”兩個字旁邊，刺尖朝著坡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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