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著那個魂，魂在“犯者不接”上面縮著，越縮越小，灰裡透著白，白是涼的。
陳默抬頭，看著巫族青年。眼睛是平的，井底沉著泥，泥是實的。
“此生。”他說。兩個字，平板。
巫族青年僵了。腳懸在半空，筋在膝蓋裡繃著要斷。他低頭，看著自己的靴底，靴底踩著三里線，線斷了。他又抬頭，看著那個魂，魂在“犯者不接”上面縮著，還在掙，可掙不動。
妖族巡星使也看著。他站在三里線內，沒退，可他的靴尖往後縮了半寸，拔得無聲。他看著那個淤魂，看著魂在“犯者不接”上縮著，他的銀眼珠動了一下，沉的，井裡落進了一塊石頭，石頭是黑的。
“掌櫃的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像銀石子擦過星軌，可這次擦得慢，擦得澀，“這是規矩？”
“規矩。”陳默說。
“對誰？”
“對踩線的。”
妖族巡星使低頭，看著自己的靴尖。靴尖還在三里線內，線斷了，可他的腳還在裡面。他往後退了半步，靴尖從線裡拔出來，拔得無聲。他退到線外，站定，銀眼珠看著陳默，看著石臺上的“此生”，看著那個還在“犯者不接”上縮著的魂。
“若我不踩，”他說，“你接？”
“接。”陳默說。
妖族巡星使沒說話。他轉身，往坡下走。步子輕，落在地上幾乎無聲，可落得慢，落得沉。他走到坡口，停住，沒回頭：
“掌櫃的。這比鍾還狠。”
然後他走了。
巫族青年還站著。他看著那個魂，魂在“犯者不接”上縮著，縮得越來越小，灰裡透著白，白是涼的。他往前踏了半步，想邁過線，可腳懸在半空，筋在膝蓋裡繃著要斷，懸著，沒落下去。
“掌櫃的，”他說，聲音像砂紙磨過骨頭，可這次磨得啞，磨得澀，“我退。我退出去。你接他。”
陳默沒動。他左手搭在搪瓷缸上，指腹蹭著缸底的焦痕。他看著巫族青年，看著那隻懸在半空的腳。
“此生。”他說。
巫族青年的腳，砸下去了。不是踩進線內，是砸線上外，砸得焦殼碎了。他後退三步，退到線外，膝蓋一軟，跪進溼土裡，土是黑的，水是涼的，涼得他打了個顫。他看著那個魂，魂還在“犯者不接”上縮著，越縮越小。
魂散了。不是被渡的，是自己散的，散得像一口沒嚥下去的氣，氣是灰的，飄起來，飄到半空，被風一吹，沒了。
巫族青年跪著，沒起來。他低頭，看著自己的雙手，手是空的，骨刀掉在腳邊，刀是彎的，斷口發白。他看著石臺上的“此生”，看著“犯者不接”，看著“止戈三里”。他明白了——這不是武力，這是“拉黑”。不是殺你，是讓你死了沒人收。不是滅你的身，是滅你的魂。
這比混沌鍾還狠。
陳默起身。膝蓋發澀，每走一步都扯著筋。他走到石板前，左手去夠木刺，把木刺從“此生”旁邊拿起來，在“止戈三里”的上方，新起了一行。
劃得深，劃得實，指節發麻，石粉濺進指甲縫。
劃一道：黑。 劃第二道：單。
刻完，左耳膜猛地一鼓，像被人從裡面擂了一拳。他把木刺扔回石臺，左手把搪瓷缸拿起來，倒扣在“黑單”兩個字上。缸底壓著字跡，心跳震得缸底微顫。可缸是空的，震出來的聲音，嗡——悶響，甕底沉著水。
風從谷口灌進來，吹得斷旗杆上的半條灰布往後倒，布是溼的，水是涼的，滴在焦殼上，砸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溼。吹得巫族青年跪在溼土裡，背是彎的，筋在脊樑裡發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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