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雨停了，鋼七連的營區漸漸沉寂下來。
訓練場上的喊殺聲早已消散，只剩下晚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聲，和遠處哨兵偶爾傳來的換崗口令。
車庫裡，一盞昏黃的白熾燈孤零零地懸著，將許三多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他正蹲在一輛步兵戰車的履帶旁，手裡攥著一塊抹布，一下一下，細細地擦拭著車身上的泥土和油漬。
戰車是演習時用過的，履帶縫裡還嵌著不少碎石子，他用小刷子一點點摳出來。
車庫裡瀰漫著一股機油和金屬混合的味道，嗆得人鼻子發酸。
成才走了。
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刺，紮在許三多的心頭，一整天都沒散。
白天送成才離開的畫面，一遍遍在他腦海裡回放。
成才泛紅的眼眶，哽咽的聲音，還有轉身時那道決絕又落寞的背影。
抹布擦過戰車的裝甲板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許三多的動作很穩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。
他想起新兵入伍時，他和成才擠在同一個車廂，想起剛到七連時，成才拍著他的肩膀說，“三呆子，咱倆一起好好幹。”
想起訓練成才趴在靶場上，一槍一個十環的樣子。
那些畫面，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。
“嘎吱——”
車庫的鐵門被推開一條縫，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。
許三多抬起頭，看到史今站在門口，手裡拎著一個軍用飯盒，正朝著他笑。
“咋還在這兒擦車呢？”史今走過來，把飯盒給他，“歇會兒，給你打了飯。”
許三多接過飯盒，裡面是香噴噴的西紅柿炒雞蛋，他慢悠悠吃了起來。
史今蹲在他身邊，看著他吃，也不說話，只是陪著他，靜靜地看著。
車庫裡的白熾燈晃得人眼睛發花，兩人的影子在地上交疊著，像一對沉默的兄弟。
過了許久，史今才緩緩開口：“還在想成才的事？”
許三多吃飯的動作頓了頓，點了點頭，聲音低得像蚊子哼：“嗯。”
“別想太多。”史今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語氣很輕，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成才這孩子，心氣高，性子傲，他有自己的路要走。咱們做兄弟的，只能看著他，祝福他。”
“可大家都罵他叛徒。”許三多抬起頭，“班長，成才不是叛徒，他只是想轉士官，想有個出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史今笑了笑，眼底卻閃過一絲無奈，“七連的兵，都是倔脾氣。把連隊看得比命還重，總覺得，只要穿上七連的軍裝，就該一輩子待在這裡。可他們忘了，人各有志，不能強求。”
他看著許三多，眼神認真：“三多，你不一樣。你比他們看得透。你知道成才的苦，知道他的不甘。所以你去送他，所以你給他瞄準鏡。你做得沒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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