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舊約重光
二樓的廳堂不大，一張長桌佔了大半，桌上散亂堆著文牒、印泥盒和半盞冷茶。陳定之坐在桌子一端，林清音坐在他左手側。印信和賬冊並排攤在兩人之間，日光的角度已經把印紋的影子從桌面上移到了牆邊。
陳定之把賬冊翻了一遍。他沒有逐行細看，但翻到每一處標紅的地方都會停留片刻，目光在數目和日期之間來回移動。聚寶齋的人正在上樓，腳步聲從樓梯口那邊一級一級往上逼，木板在腳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。
陳定之合上賬冊，沒有還給她。他抬頭看了一眼樓梯口的方向，然後對林清音說了一句話：你拿著印信和賬冊來見我，是想讓我以商管會的名義接手這個案子。
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現在接手，今晚之前聚寶齋就會把那名少年的供詞改掉。他們會說抓錯了人、認錯了臉、那封舉報信是誤會。
我知道。林清音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，但他們改得了小七的供詞，改不了印信和賬冊上的字。我是來讓巡察使大人選——是站在舊約這一邊重新立規矩，還是看著聚寶齋把整個坊市的渠道都收進自己口袋。
樓梯口的腳步聲停了。聚寶齋領頭的那個人在二樓入口處站定，隔著半扇沒關的雕花門，能看見一個高壯的身影堵在那兒，肩膀幾乎和門框一樣寬。
陳巡察使，那個人的聲音不高，帶著一股壓著怒氣的客氣，商管會的議事廳今晚似乎不該讓外人列席。
陳定之沒有回頭。他把那本賬冊拿起來，在掌心裡掂了掂。這一個簡單的動作讓門口那個人的目光銳利起來——他看見了賬冊封皮上的字。
這位姑娘持舊約印信入會，陳定之說，語氣和平時巡查街市時一模一樣，平穩到近乎寡淡，按章程第十二條，舊約印信持有者享有列席權。你們進來的時候她已經在位了，不存在的問題。
門口的人沉默了一息。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，跨過了門檻。林清音這才看清他的全貌——四十歲上下，方臉，眉骨極高，眼窩深陷，整個人像一塊被風沙磨了多年的粗石。他腰間沒有掛佩刀，但衣襬底下露出一截暗色的鐵鏈頭。
賬冊。他盯著陳定之手裡的東西，陳巡查使，那是青雲宗內務協管的舊檔，按理不該流出宗門。您拿在手裡，怕是不太妥當。
陳定之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賬冊，然後抬頭看著那人，說了一句話。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落在整間廳堂的靜默裡：賬冊是青雲宗內務協管宋文書親手交給持印信者的，流轉路徑符合舊約第六條規定——關於舊案證據跨宗調取的程式。你是聚寶齋商行的護衛主管，什麼時候兼管青雲宗的內務審計了？
那人眉心微微動了一下。
林清音坐在旁邊，心跳很快但臉上看不出分毫。她感覺到後腰的天道商鑑在微微震動，視野邊緣的衡利鑑線條正在急速變化——從她身上伸向陳定之的那條青色線正在變亮，從淺藍變成了深青，而伸向門口那個護衛主管的灰色線則在變暗，暗到近乎透明。
陳定之轉向了她。舊約第十二條的列席權有時效限制。你打算用多長時間？
半個時辰。林清音說，半個時辰內，我需要巡察使大人做一件事。
什麼事？
派人查封聚寶齋今早運進坊市的一批貨。貨單上的品種、數量和收貨時間——她把孫掌櫃給她的那份情報紙從懷裡抽出來，展開放在賬冊旁邊，和賬冊上第十二頁的記錄對得上。
陳定之低頭掃了一眼那張情報紙上的日期和數量。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，但放在賬冊上的手微微收攏了一下。門口那個護衛主管的臉色終於變了——變得很慢，但很徹底。從深沉的灰色變成了一種極淺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白。
陳巡察使——
封貨需要加蓋商管會正印。陳定之站起來，從桌角的印盒裡取出一枚白玉印章，在印泥上按了一下，壓在一張空白的封令紙上。硃紅的印紋蓋下去的時候，那聲響清脆得像一根弦被彈了一下。
他把封令遞給身側一直站在暗處沒出聲的另一個巡查隊員。去南碼頭，封聚寶齋今日酉時入港的靈藥貨船。船上所有貨品一律封存待查，未經商管會核准不得出倉。
護衛主管往前走了半步。他腰間的鐵鏈頭露出來更多了，在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。但他沒有動手——陳定之的官印已經蓋下去了，封令已經出了手。在商管會大樓裡對抗蓋了正印的公文，性質就從小事變成了對抗官署。
你查不出什麼。護衛主管沉聲說。
查不查得出，是商管會的職責。陳定之坐回去，把賬冊和印信都攏到自己面前，你們可以出去了。二樓的議事廳要封閉半個時辰，閒雜人等不得入內。
護衛主管在門口站了整整五息。那五息裡，整間廳堂的空氣像是被什麼壓住了，連窗外的風聲都停了。然後他轉身走了，腳步聲沿樓梯一級一級退下去，比上來時沉了幾分。
他走之後，廳堂裡的空氣鬆了一瞬。小七被押在一樓門廳的動靜也消失了——大概是聚寶齋的人撤走時把他留下了。林清音側耳聽了一下樓下，聽見了少年急促的咳嗽聲，心裡那根繃了半天的弦鬆了一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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