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賬房深處
孫掌櫃的鋪子剛卸下第一塊門板，林清音就擠了進去。
她把趙恆那批新培元丹倒出來一半在櫃檯上。二十五顆，碼了兩排。孫掌櫃還沒梳好頭髮，披著一件舊褂子，眯著眼湊過來看貨，一根銀針在他手裡轉了兩圈，扎進去又拔出來，針尖乾淨。
成色上品，比赤血丹高兩個檔次。他把銀針收回去，這批你什麼價？
按市價走。你賣四靈石一顆，我供你三顆半。二十五顆，八十七塊五。
孫掌櫃聽完沒急著點靈石。他盯著她看了兩息，忽然壓低聲音問：你手上是不是多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？
林清音面不改色：多了什麼？
今天天亮之前，聚寶齋放話說最近坊市裡有人倒騰舊物，讓大家小心接貨。孫掌櫃把一個錢袋子推過來，袋子口扎得緊緊的，裡面是叮噹碎響的靈石，你昨晚找過藥婆婆吧？今早聚寶齋就有人蹲在她巷口了。
林清音收靈石的手頓了一下。聚寶齋已經盯上了藥婆婆的巷口。那她和藥婆婆在屋裡開鎖、取印信的畫面，有沒有被人看見？巷口的青磚縫裡有沒有多出一隻耳朵？
她把靈石袋子收進懷裡，對孫掌櫃說了一句話：掌櫃的，幫我個忙。
半個時辰內，幫我散佈一條訊息出去——就說藥婆婆巷子裡有個雜役丫頭今早拿走了她一隻舊木匣，匣子裡裝的是舊賬簿。隨便往哪個方向傳都行，只要讓聚寶齋的人聽見。
孫掌櫃眉頭一跳：你讓聚寶齋去追假訊息？
追比不追好。他們追假訊息的時候，我在幹真的。林清音說完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，走到門邊又側頭補了一句，替我謝那個昨晚遞訊息的人。傳話要小心，別連累自己。
孫掌櫃在櫃檯後面揮了揮手，沒再出聲。
林清音出了鋪子，小七從對面蒸籠攤後面鑽出來，嘴裡還叼著半個包子。她把小七嘴邊的包子渣拍掉，拉著他就走。
去哪？小七含糊地問。
內門。
小七腳下一絆差點摔了。他嚥下那口包子，聲音都變了：內門？！青雲宗的內門？咱們外門雜役進去——
會被攔。林清音把那枚墨綠玉牌從懷裡掏出來，在掌心亮了一下，但有人給了一張通行證。
兩人穿過坊市的北沿，沿著一條斜向的山道往青雲宗內門方向走。山道兩側的樹木逐漸從雜樹變成了修剪整齊的松柏，路面也從泥土變成了規整的青石板。越往上走，巡邏的弟子越多。林清音和小七在第二道山門入口處被攔住了。
一個穿內門弟子服的人橫了短棍在路中間：外門雜役不得入內。
林清音把那枚墨綠玉牌遞過去。弟子接過來看了一眼，翻了個面，看見那道波浪紋的時候臉色微微變了一下。他把玉牌還回來，側身讓開。
宋副管事在東院賬房。往前一直走，第三個院子。
林清音收起玉牌進了內門。小七跟在她身後，縮著脖子，大氣不敢出。內門的空氣比外門清淨多了，兩側的院落錯落有致，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有修為高的弟子從路上走過，衣袂帶風，目光掃過兩個穿灰布衣的人時帶著不經意的輕慢。
第三個院子到了。院牆上爬滿了老藤，門楣上懸著一塊褪色的匾，兩個字已經掉了半邊漆。院門半掩著，裡面很靜。
林清音推門進去。院子不大，正中一棵老槐樹，樹下一張石桌，桌上攤著幾卷舊賬簿。一個穿灰白長衫的老人坐在樹下的藤椅上，手裡捏著半杯茶，眼皮耷拉著，像是打盹。聽見腳步聲，他睜了一下眼。
宋文書。年紀比林清音預想的大得多。白髮稀疏，面頰凹陷，眼窩深陷，只剩下那雙眼睛還透著一點餘亮。
趙家小子的玉牌。他看了一眼林清音掌心的墨綠牌，聲音又輕又慢，像風吹過舊紙頁，你是那個雜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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