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這本賬冊合上，抬頭看著宋文書。這本冊子，您留了十二年。
留了十二年。宋文書的聲音更輕了，像是說話本身就在消耗他剩下的力氣，玄真子三年前退位閉關，這本冊子若是隨他一起帶進去，就再也沒人翻得開了。所以我留著。
您不怕？
宋文書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在他枯瘦的臉上牽出幾道極深的紋路。怕。怕了十二年。但今天你來了，就不那麼怕了。
日光從槐樹頂上移開了一線，陰影往前挪了半步。林清音把暗綠色的舊冊子抱在懷裡，忽然感覺到腰間那把銅鎖的殘片在衣襟底下微微硌著。藥婆婆那張絲絹印信、宋文書這本舊賬冊、趙恆那隻被換走的儲物袋、以及聚寶齋今早放出的話——四條線索在這一刻匯攏到一起，擰成一股清晰可見的繩。
聚寶齋當年用錢打通了青雲宗的內庫通道，截走了商管會的撥款。十二年後，當印信即將重見天日時，他們故技重施，截了趙恆的貨來制衡她。
林清音站起來。賬冊在她懷裡沉甸甸的，比靈石重得多。
宋副管事，她低頭看著石桌對面的老人，這冊子我帶走。您這兩天留點神，如果有人問起——
我什麼都不知道。宋文書重新合上眼，靠回藤椅上，像之前那樣耷拉著眼皮，我只是個老賬房，每天看看舊賬喝喝茶。你來找過我嗎？我不記得了。
林清音把冊子收進懷裡最深處。她轉身往院門口走，小七正蜷在牆根陰影裡等她，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驚恐——他指著院牆外面，嘴巴張合了幾下才發出聲音。
有人……有人來了。好多。
林清音走到院門口，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牆外的山道上，五個穿暗藍色勁裝的人正沿路走來。領頭的人腰佩長刀，服飾上沒有青雲宗的標識，但領口處繡著一枚極小的徽記——靈芝紋。聚寶齋的標記。
他們走得不快，但方向很明確。東院賬房。朝這裡來的。
林清音退回院中，飛快地把院門從裡面關上了。宋文書睜開了眼，從藤椅上慢慢站起來，動作緩得像一株枯樹在風裡搖。他走到她身邊，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。
聚寶齋的侍衛。他說，聲音異常平靜，他們進不了青雲宗內門的地盤。但宋書文是外聘的賬房，我的住處不在宗門保護範圍內。他們能進來的。
林清音已經拉住了小七的手腕，環顧四周。院牆高過人頭，沒有後門。唯一的出口就是那道門，而門外已經有五個人在靠近。
宋文書忽然轉身走向賬房的側屋，推開門，指了指屋角地板上的一道暗門。掀開暗門，底下是一截窄窄的階梯，通向暗處。
地道。通到外門後山。宋文書把暗門掀開，
您呢？
宋文書站在暗門口，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，把他佝僂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。我走不了。我一個老賬房突然消失，比留下更扎眼。放心，他們不敢動我——動了我，舊賬的線索就斷了，他們還沒傻到把自己送到刀口上。
林清音看著他那張十二年的皺紋裡填滿沉默的臉，忽然說了一句話：宋副管事，等我把印信的事情理清，我會回來。
宋文書沒有回答。他只是把暗門又掀高了一點，示意她快走。
林清音拉著小七進了暗門。階梯窄而陡，只能一人透過。她下到第三步時，身後傳來了院門被叩響的聲音——不重，有節奏，帶著某種篤定的從容。
宋副管事？打擾了。聚寶齋商行有事請教。
宋文書的聲音從上面飄下來，老邁、平穩，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迷茫：今兒什麼風……進來吧，門沒鎖。
暗門在她頭頂合上了。黑暗裡，林清音攥緊了懷裡的賬冊和印信，沿著向下延伸的階梯快速移動。小七跟在後面，呼吸急促但步子沒亂。地道里很窄，兩側的牆壁是粗糲的黃土，頭頂偶爾有蛛網拂過她的頭髮。
她走了一刻鐘左右，前方的黑暗裡透進一星微弱的光。出口到了。她從出口鑽出去的時候，午後的日光劈頭蓋臉澆下來，晃得她閉了一下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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