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護人員在進行批次轉運——火災中心的兩人沒有什麼大傷，樓上樓下的住戶也沒有，但為了保險起見打算去醫院詳細檢查。秦悠、喻聲兩人被轉移到擔架床上。
秦悠躺在那裡，眼睛卻一直固執地、一動不動地，盯著旁邊擔架床上的喻聲。
喻聲很安靜。她躺著，臉朝著秦悠的方向，眼睛睜著，一眨不眨，似乎在出神。臉上和頭髮上的菸灰已經被護士簡單擦拭過，但依舊有些痕跡，襯得她臉色有些蒼白，平日裡總是透著點懵懂好奇亮晶晶的眼睛，此刻顯得有些空茫。
秦悠的心，咯噔一下，又揪緊了。
剛才在火場裡，聲聲表現得很“鎮定”，甚至還在說火刀和火災的區別。但那是極端環境下的反應吧？現在安全了，放鬆下來，後怕和恐懼是不是才真正找上門來？她是不是被嚇壞了？嚇懵了？腦子裡一片空白，所以才會這樣呆呆的？
她想起聲聲剛剛被救出時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家時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那是不是……創傷性的麻木？
“聲聲……”秦悠努力抬起還有點發軟的手臂，輕輕碰了碰喻聲放在身側的手，聲音悶悶的，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和小心翼翼，“你……還好嗎？是不是哪裡不舒服？還是……嚇到了？”
喻聲似乎被她的觸碰和聲音喚回了神，眼珠緩緩轉動，視線聚焦到秦悠臉上。她看著秦悠寫滿緊張和心疼的眼睛，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又沉默了幾秒，彷彿在確認什麼，然後，才很輕地、但很認真地叫了一聲：
“秦悠。”
連名帶姓。
秦悠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。聲聲很少這樣叫她全名，上一次……還是當大學室友沒多久，她想給聲聲驚喜把她水杯裡普普通通的水換成了甜滋滋的橙汁，結果好心辦壞事，沒想到聲聲橙汁過敏，最後在醫院喻聲一臉嚴肅地喊“秦悠，是不是你乾的”。喊全名通常這意味著，聲聲要宣佈一件非常嚴肅、需要她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事情。
“嗯，我在，聲聲，你說。”秦悠立刻應道，身體不自覺地想往她那邊靠，又被擔架限制住，只能更用力地握住喻聲微涼的手指，試圖傳遞力量和安撫，“別怕，都過去了，我們安全了，沒事了，啊？有什麼不舒服的，或者心裡難受的，都跟我說，我在這兒呢。”
她已經在腦海裡飛速組織語言，準備進行關於“創傷後應激並不可恥”、“我們可以慢慢來”、“我會一直陪著你”的深情安撫。
然而，喻聲接下來的話，偏離了所有預設，精準地砸在了秦悠正在搭建的“心理安撫高臺”上，並把它砸成了一地好笑的碎片。
喻聲依舊用嚴肅語氣，眉頭微微蹙起，看著秦悠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
“房東會罵死我們的吧。”
秦悠：“啊？”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吸氧吸多了產生了幻聽，或者聲聲因為驚嚇過度開始說胡話了？
喻聲沒理會她的錯愕，繼續往下說：“而且我們把房子燒了。我剛剛看到客廳全完了，廚房估計也是，臥室不知道有沒有被波及。天花板和地板也有損壞，物業和消防肯定要定損的。”她頓了頓，臉皺了起來，露出肉痛和憂慮的表情，“要賠受牽連的其它住戶錢的。牆要重新刷，地板可能要換，人家的傢俱電器要是被煙燻水泡壞了，也得賠。這得……好多錢吧？”
秦悠徹底愣住了。她預想了聲聲可能會哭，可能會沉默，可能會說“好可怕”，唯獨沒料到，劫後餘生躺在救護車裡的第一件事，她的聲聲，在嚴肅地思考……賠償問題。
那股緊緊揪著的心疼和擔憂，只剩荒謬……又想笑又想哭……她的聲聲啊……真是……
還沒等秦悠從這巨大的反差中完全回過神來，喻聲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她臉上：“秦悠，是你做飯忘了關天然氣才著的火，對吧？”
秦悠下意識地點頭，心裡湧起強烈的愧疚：“對，是我，都是我不好，我……”
“所以主要責任在你。”喻聲客觀地陳述事實，然後話鋒一轉，“但是，你家也沒有多有錢啊。”她說得理所當然，完全沒覺得這話有什麼問題，“你以前跟我說過，你是小康家庭，你媽就是普通工薪階層，現在退休了。你自己當記者，工資也就比我高一點，還要跑現場，挺辛苦的。這次火災損失這麼大，你一個人賠了，是不是得喝西北風了？”
秦悠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，心裡那點愧疚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話給沖淡了些許。她張了張嘴，下意識地反駁：“不是，聲聲，這是我惹的禍，怎麼能讓你……”
“我們兩個人合租的呀。”喻聲打斷她，語氣更加認真，甚至帶著點“你怎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”的不解，“合租的意思就是，房子我們一起住，責任也應該一起擔。雖然火是你忘關天然氣引起的，但房子是我們一起住的，燒了也是我們兩個人的損失。所以，我也該賠的。”
她算得很清楚：“我的存款雖然不多，但加上這個月、下個月的工資，應該能拿出一部分。我們可以按責任比例分，你七我三，或者你六我四？具體看定損單再說。”她已經開始規劃具體的分攤了。
說完賠償分割後，喻聲似乎才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，臉徹底皺成了一團，語氣裡充滿了貨真價實的、巨大的遺憾和惋惜：
“唉……這個月本來想去吃新開的那家烤肉店，看來沒辦法了。498一位呢，本來想著發了工資就去嚐嚐的。還有超市進口零食區的那個新口味薯片……現在都得省下來了。”她哀怨地看了一眼秦悠，彷彿在控訴這場火災不僅燒了房子，還燒掉了她本月最重要的快樂源泉——美食預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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