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頓心思各異、波瀾起伏的自助餐，終於到了曲終人散。空氣裡還殘留著食物的香氣、甜品的甜膩，以及更復雜的硝煙。喻聲心滿意足地擦著嘴，覺得今天不僅吃到了心心念唸的烤肉，還成功解決了困擾自己的“重大隱患”，並且吃到了陸警官拿來的甜品，可謂收穫滿滿。
秦悠還沉浸在“福利盡失”的哀傷和對“自給自足”的恐懼中，機械地跟著大家起身。顧見月拎起她那個價值不菲的包，姿態慵懶，彷彿剛剛看完一場精彩絕倫的荒誕劇。沈決已經拿出手機，簡短地傳送了指令。陸曜沉默地站在喻聲側後方半步的位置，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，最後落回喻聲身上，那點堵心的感覺還在，但被她強行壓了下去。
幾人走向餐廳出口，就在經過通往洗手間的走廊拐角時，喻聲忽然停下了腳步，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。她轉過身，看向跟在她身後、神情還有些恍惚的秦悠。
“對了，悠悠。”喻聲開口，語氣是平常聊天的自然。
秦悠立刻抬頭，眼神里帶著點期盼，果然聲聲還是捨不得自己，畢竟這麼多年的情誼，豈是哪幾個後來者能比的，她以為聲聲要安慰她兩句。
喻聲卻完全沒往那方面想。她看著秦悠，臉上露出明悟表情，然後非常認真、甚至帶著點“為你著想”的體貼，開口說道：
“不過悠悠，我現在知道你很有錢了。”
秦悠的心猛地一跳，她有一股不祥的預感。對了，自己之前跟她坦白過……可聲聲當時反應很平淡，難道她其實一直記著，並且在這個要命的時候，得出了什麼可怕的結論？
果然，喻聲的下一句話，印證了她最壞的猜想。
“那你以後是不是不用跟我一起住了？”喻聲的語氣裡沒有不捨，也沒有試探，“我們之前合租的那個房子太小了，隔音也不好，衛生間還要輪流用。你現在這麼有錢，完全可以自己租個，哦不，是買個又大又漂亮、帶獨立衛浴和衣帽間的大房子啊！那多好，多舒服。”
她說著，還用手比劃了一下，彷彿在描繪一個寬敞明亮、設施齊全的理想居所，眼神里充滿了對秦悠“即將過上更好生活”的真誠祝福。
秦悠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，變得慘白。她張著嘴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聲聲不讓她一起住？因為……她有錢了？！這和她預想的任何坦白後的場景都截然相反！她以為坦白家世是拉近距離，是展示“我可以給你依靠”，結果在聲聲那裡，這竟然成了“你應該離我遠點”的理由？！
不！不是這樣的！聲聲你聽我解釋！我有錢和我跟你住完全不衝突！我就喜歡那個小破房子！我就喜歡跟你擠一個衛生間！我就喜歡聽你早上迷迷糊糊的嘟囔！沒有你，大房子對我來說就是棺材！
秦悠內心在瘋狂咆哮，但喉嚨像是被死死扼住，說不出話來。
旁邊的顧見月，本來已經準備走向門口，聽到喻聲這話，腳步硬生生頓住。她緩緩轉過身，臉上是極度荒謬、極度不可思議、又極度幸災樂禍。她看著秦悠那張慘白如紙、彷彿天塌下來的臉，又看看喻聲那副“我真是個體貼的好室友”的認真模樣，終於忍不住，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這一聲笑，格外清晰，也格外刺耳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顧見月笑得肩膀都在抖動，她甚至需要用手扶了一下牆，“秦悠啊秦悠……我該說你什麼好？‘溫水煮青蛙’把鍋踹翻了不算，現在連‘蛙’的棲息地都要給你最佳化沒了？因為你太‘富有’，所以不配跟‘平民’擠小窩了？這……絕了！喻聲，我真是越來越佩服你了！” 她是真的覺得好笑，秦悠這波操作，堪稱“自爆卡車”的典範。本想展示實力，結果被實力反噬。
沈決也停下了腳步，鏡片後的眸光微微閃動。喻聲這番話，再次印證了她之前的判斷——在喻聲那裡，過大的物質條件差異，反而導致分離。秦悠的“有錢”，非但沒有成為吸引喻聲的籌碼，反而成了需要被“合理”甚至“消除”的差異，因為這種差異在喻聲看來，可能導致不合理的共同居住——有錢人為何要委屈自己？
這對沈決而言，是一個極其重要的警示：任何試圖用財富、地位來彰顯自身價值或提供便利的行為，在喻聲這裡，都可能需要極其謹慎的包裝，甚至需要反向操作——如何讓自己擁有的資源，看起來“無害”、“不構成壓力”，甚至能“無縫融入”喻聲現有的生活？
陸曜的眉頭蹙了一下。喻聲對秦悠“有錢就該搬走”的推論，讓她心裡那點堵悶又清晰了幾分，這同樣是一種無差別。如果有一天，喻聲知道她陸曜的家庭背景——雖然不像秦悠家那樣，但也是體制內頗有根基，會不會也覺得，“陸警官你條件這麼好，我們做普通朋友就好了，不用走得太近”？這種“條件匹配”的疏離，比直接的拒絕更讓人無力反駁。
秦悠終於從最初的巨大打擊中緩過一口氣，巨大的恐慌壓過了其它一切情緒，她抓住喻聲的手臂。
“不！我不搬！”秦悠的聲音帶著哭腔，又急又慌，語無倫次，“聲聲！我不搬走！那個房子很好！一點都不小！我就喜歡那裡！我……我失眠！對！我失眠還沒好！離了你，我睡不著！大房子太空了，我害怕！我會做噩夢！我們說好了一起找新的房子住的，我都快找好了，聲聲你不能說話不算數。”
她把能想到的理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，甚至不惜再次祭出“失眠”大法。
喻聲被秦悠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，手臂也被抓得有點疼，她試圖抽回手，但秦悠抓得太緊：“悠悠，你輕點……疼。”
秦悠立刻鬆了力道，但沒放開，改為緊緊握著，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：“聲聲，你別趕我走……我哪兒也不去，我就想跟你一起住。有錢……有錢怎麼了？有錢就不能跟好朋友合租了嗎？法律又沒規定！” 她情急之下，連喻聲之前的話術都搬了出來。
“我沒趕你走啊。”喻聲很困惑，她不明白秦悠為什麼反應這麼大，“我是覺得，你有條件住更好的地方，不用委屈自己跟我擠。而且……”她想了想，很實際地補充，“你自己住大房子，想什麼時候洗澡就什麼時候洗澡，想做飯就做飯，多自由。跟我合租，還要顧及別人，多不方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