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聲那眼神里有委屈，有控訴，有警惕，像是被惡劣玩笑嚇到、豎起爪牙卻又不敢真正攻擊，直直地望著她。沒有沈決的冰冷，沒有秦悠的憤怒，沒有陸曜的審視，就是“你騙了我，你害我丟臉了”的指控。
這眼神，比任何斥責都更讓顧見月心頭髮澀。她忽然想起車裡，月光下，喻聲對她說：“你自己就是月亮。”
那一刻，她構築了二十多年的世界轟然倒塌，又在那片廢墟上，照進了一束她從未敢想象的光——來自她自身的光。喻聲映照出她的自身光芒，可現在，她把她弄髒了，還差點打碎。
沈決那句冰冷的“這件事，沒完”還在空氣中迴盪。秦悠憤怒擋在面前，陸曜警官式的質疑懸而未決。而喻聲，正用那種讓她心臟發緊的眼神看著她，然後，把臉埋進了沈決的頸窩，賭氣地說她是“大騙子”。
所有玩世不恭的偽裝，所有試圖輕描淡寫的辯解，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，甚至……醜陋。
顧見月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，那慣有的慵懶和戲謔從眼底褪去，露出底下些許罕見的、連她自己都陌生的無措和……一絲痛楚。她看著喻聲縮在沈決懷裡依賴又防備的姿態，看著沈決如同守護珍寶般將人護住，看著秦悠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眼神，還有陸曜不贊同的嚴肅面孔。
她忽然覺得，自己站在這裡，像個徹頭徹尾的、糟糕的局外人。
不，不能這樣。
至少，不能就這樣結束。
顧見月深吸了一口氣，那晚的海風帶著鹹澀似乎灌回胸腔，卻壓不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。她向前走了一步，無視了秦悠瞬間更加戒備的姿態和沈決驟然凌厲的眼神，目光只鎖定喻聲從沈決頸窩露出的、泛紅的耳朵和一小片側臉。
她的聲音放低了，不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調笑，而是帶著罕見的、近乎小心翼翼的認真，甚至還有一絲沙啞：
“小月亮。”
這個稱呼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，包括喻聲。她微微動了動，從沈決頸窩裡抬起一點眼睛，疑惑地看向顧見月。
顧見月看著她，眼神很深，像是透過此刻的尷尬和衝突，看到了那個在車裡對她說“你自己就是月亮”的女孩。她的聲音更輕，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：
“我給你塗藥好不好？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喻聲即使隔著寬大褲子也能想象出的、可能紅腫不適的地方，語氣裡帶上了明確的歉意和承擔：“我把你弄成這樣……我給你善後。”
“善後”兩個字，她說得很重，像是在回應陸曜之前的質問，也像是在對自己之前輕佻態度的否定。
喻聲眨了眨眼，似乎被顧見月這突如其來的、認真的語氣和“塗藥”這個具體的提議吸引了注意力。身體的痠軟和隱秘處的不適是實實在在的，陸曜的清潔很專業，但並沒有上藥。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：“嗯。”
“不行！”秦悠第一個炸了，她幾乎要跳起來，聲音又急又怒，“聲聲！你別信她！她剛才還那副德行，現在誰知道安的什麼心！塗藥？我看她是想再佔你便宜！”
沈決的手臂瞬間收緊，將喻聲更密實地護在懷裡，看向顧見月：“顧見月，收起你這套。喻聲不需要你假惺惺的‘善後’。陸警官，請你以警方立場，禁止她再靠近喻聲。”
陸曜的眉頭緊緊鎖著。顧見月此刻的態度轉變有些突然，但“塗藥”這個提議本身，從喻聲的身體恢復角度看，並非沒有道理。只是，讓“加害方”進行如此私密的操作，於情於理都不合適。
“顧小姐，”陸曜上前一步，擋在了顧見月和沈決/喻聲之間，語氣嚴肅，“你的歉意，我們可以感受到，但‘塗藥’這件事，鑑於之前發生的情況，由你操作並不合適。如果你有合適的藥品，可以交給我，由我來處理。”
顧見月卻搖了搖頭，目光依舊固執地落在喻聲臉上，彷彿周遭的反對聲浪都被她遮蔽了。她看著喻聲那雙清澈的、此刻帶著困惑和一點點對緩解不適的期待的眼睛，心裡軟得一塌糊塗，也澀得難受。
“陸警官，我明白你的顧慮。”顧見月開口，聲音平穩了些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，“藥我有，是特製的舒緩藥，刺激性很小，適合……nian修復。而且我知道怎麼用效果最好。” 她頓了頓，終於將目光轉向沈決，那雙總是含情帶笑的桃花眼裡，此刻只剩下深沉的、近乎破釜沉舟的認真，“沈總，我知道你現在恨不得把我扔進海里。我也承認，我之前的行為很混賬，越界了，嚇到她了。”
她承認得如此乾脆，反而讓沈決和秦悠一時語塞。
顧見月繼續道，語氣裡帶著罕見的自嘲和坦誠：“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，我‘弄傷’了她哪裡，程度如何。我也比任何人……都後悔。” 最後三個字，她說得很輕，卻重若千鈞。她的目光再次回到喻聲臉上，聲音低了下去，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對喻聲說，“我的月亮……不該因為我，蒙上任何陰影，感到任何不適。”
“小月亮”和“我的月亮”這兩個稱呼，以及其中蘊含的、超出簡單情*的複雜情感，讓沈決、秦悠、甚至陸曜都感到了異樣。這不像平時的顧見月。
喻聲聽著這些話，看著顧見月那雙不再含笑、反而盛滿了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緒的眼睛，心裡的警惕奇異地消散了一些。她想起車裡，顧見月落淚的樣子。那個瞬間的顧見月，和現在這個說要給她塗藥、眼神認真的顧見月，似乎有某種重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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