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說，夫人便信了？”蕭衍反問，眼底浮起一點幾不可察的促狹，“夫人前幾日還同青黛說，‘這府裡肯與我同邊的人，也就這一個’——說的，可是我？”
沈清辭耳根一熱。
那是她同青黛私語，竟叫他聽了去。這人，裝病裝得滴水不漏，耳朵卻靈得很。
一旁的青黛渾然不知自己成了“證人”，還當姑娘同世子爺生分，正絞著帕子替她著急。沈清辭餘光掃過青黛那副操心模樣，險些沒繃住笑意。
“聽見了，便當沒聽見。”她別過臉，“世子爺既醒著，往後這藥裡的名堂，你我心照。動手腳的人，我已有眉目，正一筆一筆，記著賬。”
蕭衍“嗯”了一聲，目光落在她腕上那方梨花帕子，是青黛繡的，她日日戴著。他忽道：“你那好妹妹，前日送來的丹丸，莫動。那東西，比蘇氏參湯裡的鬚根，狠十倍。”
這句話說得輕，卻把沈清婉那盒養元丹的分量，一下點透了。沈清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方梨花帕，她早將丹丸鎖進暗格，原還猶豫要不要先驗，如今聽他這般說，反倒定了主意：且留著，等一個能一擊致命的時機。
沈清辭心頭一跳。
他連沈清婉送丹丸、蘇側妃參湯含雪裡春，都一清二楚。這人哪裡是病弱世子，分明是坐在病榻上，把滿府的蜘絲馬跡，都收進了眼底。
沈清辭忽然想起這幾日他“昏睡”時，帳幔裡偶爾洩出的一兩聲極輕的呼吸，原不是睡，是聽；不是糊塗，是算。她先前還當自己瞞得巧妙，如今才知，不過是當面演給一個更會演的人看。
“世子爺既都瞧著，”她輕聲，“為何由著他們下手？”
她問得輕，卻帶著壓了許久的火氣。明明有人要他的命，他偏能躺著裝睡，這份定力，她既佩服，又忍不住替他急。若換作她，早掀了桌子。
蕭衍靜了片刻，緩緩闔眼，聲息又淡下去，似要重新“昏睡”：
沈清辭望著他眼睫垂落，像一扇門緩緩合上，卻在她看清門後景致之前。她忽然懂了：他這“昏睡”，是盔甲，是誘餌，是讓敵人放鬆警惕的偽裝。
“因為下毒的人，不止一個。沈清婉是一頭，府裡另有一頭，兩頭還不一定是一根線。我若早掀了，便是打草驚蛇。不如，等一個能一鍋端的機會。”
他頓了頓，眼睫在燭光裡投下淺影：
“夫人既肯試我，便說明，你也是要掀桌子的人。那便好。這局棋，你我同邊。
這一句”同邊“，落地極輕，卻重逾千斤。沈清辭握著藥碗的指節，悄悄鬆了。自打重生以來，她頭一回，在蕭府這口枯井裡，觸到了一點活人的暖。”
說罷，他呼吸復又輕勻，彷彿方才那一場剖白，不過沈清辭的一場夢。
可沈清辭知道不是夢。
方才那一場剖白，字字句句都實，沒有半分病中囈語的含糊。她望著帳幔裡那張沉睡般的臉，頭一回覺得，這場荒唐的沖喜，竟成了她重生以來，最划算的一注。
她低頭，看著碗中殘餘的藥汁，那點黃連的苦，還縈在鼻端。
碗底沉著幾片未化的藥渣，混著她今夜添的那根黃連須。她用勺尖輕輕撥了撥，忽然覺得，這碗藥像極了她與蕭衍的關係，各人手裡都攥著苦，卻都肯為對方，多添一味回甘。
“夫人，這藥是苦的。”
原來這一句，從來不是驚嚇，是接頭。是這醒著的世子，遞給她的，第一句暗號。
從前她以為，重生是老天可憐她，賞的一條活路。此刻才懂，活路從不是天上掉下來的，是有人，隔著一場假病，把暗號一句句遞過來，等她接住。
她吹了燈，坐回外間榻上，第一次覺得，這蕭府的夜，不那麼冷了。
帳幔裡那道呼吸依舊平穩，卻不再讓她發怵。從前她怕這靜室，怕躺著個說死就死的病人；如今她惜這靜室，惜裡頭躺著的，是個肯與她同苦的同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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