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走後第三日，沈清辭做了一件險事。
這日天未亮，外頭還凝著夜露，廊下的值夜丫鬟打著盹，連更鼓都懶洋洋的。沈清辭披了件素綾小襖，獨自立在窗邊，望著天邊一線灰白，心裡盤算已定。沈清婉前腳走，她後腳便要動手，這府里人人當我新婦怯弱，恰是最不防我的時候。
試他，到底醒到什麼程度；試他，是不是真如她猜的，從頭到尾，都睜著眼看這滿府的戲。
法子很簡單，也最冒風險，她在他每日那碗藥裡，多添了一味黃連須。
這味黃連須，是她昨兒趁青黛不備，從藥房小几上悄悄拈來的。彼時青黛正低頭濾藥渣，並未瞧見。沈清辭將那幾根鬚子攏在掌心，只覺涼浸浸的，像攥著一顆試探人心的石子。
黃連極苦。蕭衍若真昏睡如外人以為，嚥下去至多皺眉；可若他是醒的，嚐出這平白多出來的苦，必然有反應。這一試，等於把她的底，亮給了他。
沈清辭端著藥碗站在床邊，忽覺荒唐。前世她信錯了人，這一世剛攢了點籌碼，便要拿來賭一個“夫君醒著”。可若不試，她永遠不知道枕邊這人是盟友，還是另一把懸頂的刀。
前世她便是信錯了人，把滿腔真心託給了會反咬的，才落得破廟凍斃。那教訓太疼，疼到她重生後仍會在夢中驚醒。可這一世，她不能再糊里糊塗地活，寧可賭錯，不可不賭。
她閉上眼，復又睜開，將藥碗輕輕擱在托盤上。
靜室裡只一盞羊角燈，光暈黃黃地鋪在拔步床前。帳幔半垂，金鈴微動無聲。沈清辭望著帳中那道清瘦的影子，忽覺這一刻比拜堂那日還像一場賭，賭桌上擺著的，是她重生以來攢下的全部底氣。
“世子爺，用藥了。”
帳幔裡的人，呼吸依舊輕勻。她扶起他，將藥一勺勺喂進去。頭幾勺，他喉頭微動，吞嚥如常。到第七勺，他忽然極輕地頓了一下。
這一頓極輕，輕得像羽毛落水，旁人定察覺不出。可沈清辭攥著藥勺的手，卻分明感到他喉頭那一下反常的滯澀。她心口猛地一跳，險些把手裡的托盤打翻——來了。她賭的這一下，終於有了迴響。
隨即，那雙眼睛，倏地睜開了。
不是拜堂時那驚鴻一瞥的清明，是徹徹底底、毫不掩飾的醒。墨色的眸子靜靜落在她面上，又垂下，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半碗殘藥，唇角竟幾不可察地，彎了一下。
那一彎裡，沒有病弱的迷糊，倒有幾分“果然如此”的瞭然，彷彿他早猜到她會來這一手。沈清辭心頭一震：這人，只怕連她要添黃連須，都算到了。
他開口，嗓音低啞，卻字字清楚：
“夫人，這藥…是苦的。”
沈清辭手一顫，藥勺“叮”地磕在碗沿。
那一聲脆響，在靜室裡格外清晰，像替她心口那點慌，落了個實。她盯著碗沿晃動的漣漪，忽覺眼眶有些熱，不是怕，是久旱逢了雨。原來這世上，真還有人，肯與她同嘗這一碗苦。
這句，竟與她前世死前、與她重生那日、與她心頭反覆迴響的念頭，一字不差。她曾以為，那是命運跟她開的一句玩笑；此刻從他嘴裡說出來，才知，原是一句早就在等她的暗號。
前世彌留時，她恍惚聽見有人在耳邊說“這藥是苦的”，還當是迴光返照的幻聽；重生那日清晨，這句竟又浮上心頭，揮之不去。原來冥冥裡，早有人隔著生死，給她遞了線。
她定了定神，沒退，反輕聲問：“世子爺既嘗得出苦，怎的從前，從不言語？”
蕭衍緩緩靠回枕上，目光卻仍鎖著她，像在掂量她配不配聽真話。半晌，他極淡地笑了一聲：
“言語作甚。橫豎這府裡，肯聽我說話的，沒幾個。再說…”他略一頓，眸光掃過她攥著藥碗的手，“夫人從前，也是不信的。”
他語氣裡，竟有一絲極淡的疲憊，像說過太多次真話卻無人聽，早已不抱指望。沈清辭聽得心頭一酸。
這一句像根針，輕輕扎進沈清辭心口。
她原以為自己藏得夠好，“重生”這樁天大的秘密，連青黛都不曾透露分毫。孰料枕邊這人，竟看得比她還透。那一瞬她幾乎要退開半步，卻又奇異地定住了，被看穿的惶，抵不過“有人懂”的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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