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許是妾身記岔了。”她勉強笑道，“許是早叫人拿了去配藥，妾身忘了。”
“記岔了，便好。”老夫人敲了敲榻沿，“既是記岔，往後中饋的賬，更要清清白白。清辭既管著，便一處不許糊塗。”
老夫人這話，說得慢，卻重。蘇側妃跪在下頭，臉一陣紅一陣白，想辯又無話可辯。沈清辭在旁聽得，只微微垂首——老夫人這一錘，替她把名分坐實了。
這話，等於把中饋的印，徹底按在了沈清辭手裡。
沈清辭垂首謝恩，姿態恭謹，心底卻一片清明：老夫人這一敲，敲的是蘇氏，立的是她。往後中饋再無人能指手畫腳，她查賬、控藥、順藤摸瓜，便都名正言順了。
柳側妃還想說什麼，沈清辭已轉向她，微微一笑：“柳姐姐方才說，‘信也得有個分寸’。妹妹想著，這分寸，原該落在賬上——姐姐名下的柳莊，去歲報了雹災免租，倒從公中支了二百兩修暖房，可同季柳莊送府的秋糧，反比前年多了三成。這‘災’字的賬，妹妹也正想請老夫人示下呢。”
柳側妃臉“唰”地白了。
沈清辭將她那一瞬的失色瞧得分明。柳側妃素來以“掌管內莊、井井有條”自居，最惜體面，偏那筆雹災免租又支公款修暖房的賬，是她自己埋的雷。今日被當眾點破，比罰她還難受。
她那筆爛賬，沈清辭早掐了印子記著（第四章便查過），此刻不早不晚，正巧亮出來，堵得她一個字也吐不出。
老夫人面色沉了沉：“柳氏，這莊子的事，回頭你也說清楚。”
柳側妃嘴唇翕動，到底沒吐出一個字。她素來牙尖嘴利，這回卻被自己的賬噎住，只得起身福了福，聲音低得幾不可聞：“妾身……遵老夫人示下。”
一場“丟參”風波，反叫沈清辭藉著賬目，把兩位側妃的虛名，又削了一層。
沈清辭起身告退時，步子穩當，裙裾不驚。經過蘇、柳二人跟前，她甚至還微微頷首，姿態從容得像方才那場唇槍，與她不相干。兩位側妃臉色青一陣白一陣，到底沒敢再開口。
散時，老夫人留了她，緩緩道：“你今日，倒是會拿賬說話。”
沈清辭垂首：“清辭不敢。只是世子爺的身子要緊，中饋乾淨些，少些歪風，於府裡都好。”
她答得滴水不漏，把“查賬”的私心，全包在了“為世子爺、為府裡”的殼裡。老夫人何等眼力，豈聽不出話裡話？卻也正因這份“為公”，才挑不出錯處。
老夫人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再多說，眼底卻多了幾分掂量。
沈清辭從老夫人院裡出來，外頭日色已偏西。她沿著抄手遊廊慢慢走，風裡帶著點初春的暖。這一趟，她贏得漂亮，卻也清楚：老夫人那點“掂量”，未必全是讚許，也有忌憚——一個太會拿賬說話的孫媳，終究叫老人家心裡打鼓。
沈清辭回到自己院裡，青黛還氣著：“小姐，那蘇氏真不是東西，自己虧了賬，倒咬咱們！”
院裡丫鬟見她主僕回來，紛紛垂首行禮，眼風卻不住往沈清辭臉上溜——今日老夫人院裡那一場，早已傳遍下人堆，新夫人“會拿賬說話”的名頭，算是立住了。
“她咬，是因為疼。”沈清辭將賬冊合上，“她那支參，怕是餵了給她弄雪裡春的門路——如今我捏著她的賬，她再不敢往世子爺藥裡動手腳了。”
青黛在旁聽得一愣，旋即恍然，攥著拳道：“原來小姐早算到了！怪不得您一點兒不慌。”沈清辭笑而不語——哪是什麼算到，不過是她把人想得夠壞，便處處留了後手。
話音未落，春桃匆匆進來，手裡捧著張素箋：“小姐，托盤邊又有一張。”
箋上仍是蠅頭小楷，一字：
“妙。”
沈清辭將箋子就著燭火點了。
火苗舔過那一個“妙”字，頃刻成灰。她望著跳動的燭芯，唇角的笑，卻比火還暖——這人，躺在病榻上，竟比她還先看出這場交鋒的妙處。
自她初掌藥、試出“病可緩”那日起，這已是第二張箋。頭一張“穩”，早在彼時便靜靜躺在了托盤邊，彼時他尚未與她挑明；這張“妙”——他在告訴她，這場內宅交鋒，他瞧著，且贊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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