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後，蕭老夫人做壽，府裡辦了場小宴。
這壽宴沈清辭籌備了整整五日。座次怎麼排、菜式怎麼定、哪房親眷該坐上首、哪房只需虛應個情面，她一筆一畫，都寫在素箋上，反覆推敲。青黛笑她比趕考還認真，她卻道：“這不是宴，是檯面。檯面立住了，往後才好行事。”
說是小宴，請的卻是京城裡有頭臉的幾房親眷，連沈家都遞了帖子。沈清辭作為世子妃，要張羅席面、定座次、應酬賓客——這是她嫁入蕭府後，頭一回立在人前。也是頭一回，沈清婉以“沈家姑娘”的名分，與她同席。
沈清辭早已打定主意：今日這一場，她不只做“世子妃”，還要做“能立得住的世子妃”。前番查賬立威，是暗裡的棋；今日壽宴，是明處的臺——她要叫京城的親眷都瞧瞧，蕭府的世子妃，不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。
入冬的日頭短，午後便有些偏西。正院裡張燈結綵，廊下掛了一溜紅紗燈，風一過，燈影晃晃，在青磚地上投下碎紅。沈清辭卯時便起了，將宴席的份例、座次、選單一一核對。青黛額上的傷已好全，布條拆了，跟著她跑前跑後，嘴裡還念：“小姐放心，奴婢今兒把眼睛擦亮些，誰敢使絆子，奴婢先踹她一腳。”
沈清辭失笑，心上卻一暖。青黛額上那道傷，是前些日子蕭府迎親時，替她擋了管事婆子的推搡、磕在轎槓上留下的，如今結了痂，仍隱約一道紅痕。這丫頭嘴上莽，心裡卻比誰都清楚忠護著誰。
沈清辭失笑，替她理了理鬢髮：“今兒不可胡來。咱們憑規矩立身，不憑拳頭。”
她說著，指節輕輕叩了叩妝臺——青黛懂她的意思：今日這宴，處處是眼，她們主僕只需規矩行事，旁人要尋錯，便由著他們尋，尋不出，便是她們贏。
宴開時，賓客入座。暖閣裡炭盆燒得旺，燻得人面上都帶了薄紅。沈清婉坐在沈家席上，一身藕荷色衣裙，溫溫柔柔，見人便笑，儼然是個知書達理的好姑娘。可沈清婉冷眼瞧著，這妹妹今日的妝扮、言笑、坐態，都拿捏得恰到好處，連垂眸淺笑的弧度，都像練過——分明是存了心，要在這席上，做最體面那一個。
沈清辭冷眼瞧著，這妹妹今日，話裡話外，都在暗暗搶她的風頭——
“姐姐如今是世子妃了，可要當心身子。”沈清婉夾了筷菜，輕聲對沈清辭道，“聽聞世子爺病著，姐姐日夜守著，臉色都薄了。妹妹瞧著，怪心疼的。”
沈清辭聽得真切——這“心疼”二字，綿裡藏針。沈清婉是在告訴滿席：姐姐熬得臉色都薄了，可見世子爺病得不輕，這沖喜，怕是沒頂用。
這話，聽著是關心，落在外人耳裡，卻是“姐姐不過是沖喜的工具，日夜熬著，世子爺還不見好”。
座上幾位夫人便露出幾分意味深長的笑。
沈清辭將這些笑收在眼裡。她太清楚這類笑的意思——那是“看吧，世子妃不過是個沖喜的，日子怕長不了”。她偏不讓她們看笑話。
沈清辭不惱，只淡淡回：“妹妹有心。不過世子爺的藥，如今妹妹親自經手，這幾日已見起色——太醫說，脈象比上月穩了。妹妹若不信，改日來瞧，也替姐姐高興高興。”
她這話說得溫溫柔柔，卻句句有鉤：先認了“守著辛苦”，再拋“已見起色”，末了還順手請沈清婉來“瞧”——真要來，便等於當面驗她的話。沈清婉若不來，便是心虛；若來，便撞上劉醫婆的驗藥。進退都是沈清辭的局。
一句話，輕輕把“不見好”的暗示，翻成了“已見起色”。又順帶點出“藥我經手”，明著告訴席上人：這府裡的中饋命脈，在她手裡。
沈清婉聽出這一層，捧著茶盞的手指，幾不可察地緊了緊。她原想借“世子爺不見好”暗損沈清辭，反被她四兩撥千斤，把“掌中饋、世子見好”兩頂帽子，穩穩戴了回去。
沈清婉笑意微滯，又轉了話頭：“說起來，前兒我給姐姐送的養元丹，姐姐可曾用上？那方子金貴，妹妹可是費了好大周折才尋來——原是想替姐姐分憂的。”
這一句，更毒。她當眾提“送藥”，是要坐實“我疼姐姐”，也要暗暗提醒沈清辭：你手裡那盒丹，可是我給的。
沈清辭端起茶，心頭冷笑。沈清婉這招，是想逼她當眾承認“收了妹妹的丹”，繼而順理成章給蕭衍用上——一盒毒，便能從“妹妹的孝心”變作“世子妃親手喂的”。這妹妹，心機比前世更沉了。
沈清辭端起茶，不疾不徐：“妹妹費心。那丹丸妹妹收著了，已請劉醫婆辨過藥性，說‘固本培元，須得對症方好’。妹妹既一片赤誠，姐姐自當珍惜——只是太醫交代，世子爺現下忌大補，若貿然用了，反倒不妥。妹妹的好意，姐姐記在心裡便是。”
她把“已請人驗過”輕輕漏了出來，又補一句“忌大補，用了不妥”——既沒駁了沈清婉的面子，又明明白白告訴在座：那丹丸，我驗過了，暫且不用。
這一手，沈清婉最怕。她當眾提“送藥”，本是要沈清辭承她的情；誰知沈清辭順著接了，卻把“驗過、暫不用”亮給眾人——既不傷和氣，又把那盒丹的蹊蹺，暗暗種進了席上有心人的耳裡。
沈清婉眼底，終於掠過一絲真切的慌。
她強撐著那抹溫柔的笑，指尖卻在膝上悄悄蜷起。她本以為沈清辭還是從前那個傻姑娘，幾句軟話便拿捏得住，孰料這姐姐，竟比她想的深，比她想的穩。
她以為沈清辭會感恩戴德收下、甚至給蕭衍用上。卻不想，這姐姐，竟把丹丸扣下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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