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辭蹲下身，平靜地看著那張被蒙布遮住的臉：“你主子既派你來，可知蕭府的世子，不是你想的那樣？”她頓了頓，“也罷。你回去帶句話——下一次，來的，最好別是這種貨色。”
她這話說得輕，卻字字帶刺。放他走，不是心軟，是要借他的口，給背後那人遞一句“蕭府不是軟柿子”——既顯底氣，又留一線，教對方摸不清她深淺。
她說著，竟親手解了黑衣人穴道，將短刃踢回他腳邊，淡淡道：“滾。告訴你的‘殘月’，蕭府的棋，輪不到他來落子。”
黑衣人愣住，顯然沒料到能活著走。他盯了沈清辭一眼，又看了眼神色淡然的蕭衍，默默拾刃，翻窗遁入夜色。
窗扇輕輕合上，夜風灌進來一絲涼意。沈清辭望著那扇窗，心頭忽地鬆了一瞬——這一場生死，竟被他們夫妻，不動聲色地化於無形。
待人走了，沈清辭才覺手心全是汗。
她望向蕭衍：“你方才那幾招……”
“扮了這些年病，”蕭衍緩緩靠回枕上，氣息重新淡下去，彷彿方才的凌厲只是錯覺，“總得留兩手，防著送命。”
沈清辭聽著，心頭又是一酸。他扮病這些年，連枕邊人都瞞，何等孤絕。如今肯在她面前露出真身手，是把她，真當成了能託後背的人。
他頓了頓，將那封殘月信遞給她：“這信寫得太含糊，只說‘事若不成，再做計較’，看不出下一手。但有一點明白——沈清婉背後的人，已等不及了。他原想借沈清婉的‘補藥’慢慢磨死我，如今見補藥被你扣下驗了，便換了刀。”
沈清辭將信就著燭火看了半晌，指尖在“事若不成”四字上停了停。這話說得含糊，卻藏著殺機——“不成”指什麼？指磨死蕭衍不成，便要直接取命。敵人的耐心，果然耗盡了。
沈清辭將信就著燭火看了半晌，記下那彎殘月。
“所以，府裡那頭往藥裡下雪裡春的，和沈清婉，未必是一條線。”她緩緩道，“沈清婉走明路送丹，府裡另有人走暗路下鬚根——兩頭都衝著你，卻未必是一夥。”
沈清辭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榻沿。這發現，比“有人害你”更叫人警醒——敵營內部都不齊，恰恰說明，她不必與整座大山為敵，只需在縫隙裡，一根根抽掉他們的支柱。
“正是。”蕭衍眸光落在她面上，“所以夫人，往後更得留神。你扣了沈清婉的丹，又驗了蘇氏的參，如今連殘月的刀都撞上了——你這世子妃，比我以為的，還能惹事。”
沈清辭聽出這笑裡沒有責怪，倒有幾分“果然沒看錯人”的欣賞——一個能接連攪亂敵人盤算的世子妃，放在誰身邊，都是寶貝。
他說著，竟極輕地笑了一下。
沈清辭也笑了。這一笑，是真真切切的，帶著點並肩的暖意。
這一刻的暖，與壽宴上那句“妥當”不同。那時是臺前的面子，此刻是臺後的真心——他們之間，第一次，沒了算計，只剩同舟。
“惹事便惹事。”她將殘月信也壓進妝奩暗格，與那盒養元丹、那頁試藥小記、那兩筆賬，並作一處，“橫豎這局棋，你我同邊。你助我查毒，我……”
她本想說“我護你周全”，話到嘴邊，覺著太早，又咽了回去，只道：“我替你，把這些人，一個個釘死。”
這話出口，她自己都怔了怔。“護你周全”太軟，“釘死他們”才合她如今的心境——她不要做被護的那一個，要做與蕭衍並肩、把刀架回去的那一個。
蕭衍靜靜看著她，半晌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窗外夜色沉沉，殘月隱入雲後。可沈清辭知道，這府裡的天，從今夜起，是真要變了。
窗外的風捲著初春的寒意，掠過簷角鐵馬，叮一聲輕響。沈清辭望著那彎被雲遮去的殘月，忽然覺得，這“變”，未必是禍——敵人露了牌，她便有了靶子。
敵人比她想的大。可她的盟友，也比她想的，硬。
第二日，她將那枚殘月銅牌、那封殘月信、沈清婉的養元丹、劉醫婆的驗藥話、蘇側妃的賬、濟世堂的線索，齊齊鋪在案上，像擺一盤棋。
晨光透過窗紗，落在那些物證上——銅牌泛著冷光，養元丹裹著蜜蠟，殘月信皺成一團。每一件，都是敵人親手遞來的把柄，如今全躺在了她的棋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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