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日後的午後,沈清婉的“孝心”,果然送到了蕭府。
那日天晴得好,簷角鐵馬被風撥得叮咚響,滿院子的春氣直往人懷裡鑽。沈清辭卻沒被這暖意糊住眼——沈清婉的“孝心”越是挑在晴日來,越透著刻意。
來的是梧香院一個粗使婆子,捧著個朱漆描金的食盒,說是二姑娘惦記世子病體,親手備了補禮,託人送來給世子妃姐姐“瞧個稀罕”。青黛按著沈清辭的吩咐,不攔不拒,笑吟吟接了,原數捧進正屋。
那婆子遞了禮,眼珠卻往屋裡逡巡了一圈,似在探世子妃的底。青黛瞧在眼裡,待她轉身出門,啐了一口:“這老貨,眼睛比秤還尖。”
“讓她看。”沈清辭唇角微彎,“她看去的,原就是我想教她看的。”
春日的庭院裡,幾株海棠開得熱鬧,粉白的花瓣被風一吹,悄悄落進廊下。沈清辭立在窗前看了片刻,才回身走向那食盒。沈清婉的“孝心”既到了,她便該,好好接。
食盒一落桌,沈清辭便掀了蓋。
裡頭三層,擺得齊整。頭層是一碗熬得稠亮的阿膠羹,上頭淋了桂花蜜;二層是一匹月白暗雲的錦,角上繡著並蒂蓮;三層最底下,壓著一隻巴掌大的烏木小匣,匣面刻著“安神”二字。
“二姑娘這是,”青黛在旁撇了撇嘴,“把壓箱底的好東西都搬來了。”
沈清辭沒應聲,只將那碗阿膠羹湊近鼻尖聞了聞。甜香裡裹著一絲極淡的藥氣,是阿膠本味,並無不妥。她又拈起那匹錦,指腹蹭過並蒂蓮的繡線——針腳細密,是京裡一等繡孃的手藝,尋常人家置辦不起。
“去請劉醫婆來。”她將錦放回,“這羹與這錦,都驗一驗。”
青黛應聲去了。春日的光從窗紗斜進來,落在食盒上,將那抹朱漆照得發暖。沈清辭望著盒中物事,心裡卻涼了半分——沈清婉既肯把這樣的好物往外送,便是鐵了心要在這“孝心”上做文章。前世她被這般軟刀子割過,這一世,她偏要看看,刀刃藏在哪一處。
不一刻,劉醫婆腳步匆匆來了。她先嚐了阿膠羹,又翻看了那匹錦的裡子,末了搖搖頭:“世子妃放心,羹裡無毒,錦也無蹊蹺。二姑娘這回,倒是實在。”
實在。
沈清辭指尖在盒沿上輕輕一叩。實在,才叫人怕。
青黛在一旁聽得直皺眉:“二姑娘這回倒大方,莫不是轉了性?”
“轉性?”沈清辭輕笑,“她轉的不是性,是法子。從前明著捅刀,如今學會了裹糖衣。糖衣越厚,裡頭的刃越利。”沈清婉自幼最會做表面文章,真金白銀送出來時,裡頭的鉤子,往往藏得最深。
她忽然想起去歲沈清婉“心疼”嫡母舊疾,親手繡了雙軟底鞋送來,鞋底卻被人塞了碎瓷——那回,是王氏院裡的婆子動的手。如今換了“補禮”的名目,手段倒文雅了,可骨子裡的算計,一點沒變。
“小姐,”青黛湊近,“要不,這禮咱們原樣退回去?”
“退回去,倒遂了她的意。”沈清辭搖頭,“她送‘孝心’是做給旁人看,我若退回,她明日便能傳出‘世子妃容不下妹妹’的話。不如收著,慢慢拆。”
“烏木匣呢?”她指了指第三層。
劉醫婆會意,小心啟了匣。匣中並無藥材,只躺著三顆圓潤的安神丸,藥香清苦。她捻起一顆聞了聞,神色微變:“這丸子……方子像宮裡的。老奴早年入宮當差時,見貴人們睡前服過類似的。”
沈清辭接過那顆安神丸,就著光看。丸身油潤,是上好的蜂蜜為衣,裡頭的藥粉卻辨不出幾味。她指尖一捻,丸衣竟落下一星碎屑——碎屑裡,隱約混著一絲極淡的甜香,不是安神藥的味,倒像另一味東西。
“婆婆,”她將碎屑遞過去,“這甜味,你可識得?”
劉醫婆湊近聞了聞,眉頭皺起:“像是……雪裡春。”
雪裡春。
沈清辭眸光倏沉。雪裡春鬚根,正是蘇側妃經濟世堂,往蕭衍藥裡下的那味寒引。這安神丸裡,竟也藏著它。沈清婉背後那人,與蘇側妃那條暗路,怕是,通氣了。
沈清辭將那顆安神丸放回匣中,心頭忽地通明。明處沈清婉送丹、暗處蘇側妃下鬚根,如今連這“孝心”的安神丸裡都藏著雪裡春——三路寒引,竟在沈清婉的禮盒裡,匯到了一處。那三隻手,未必是一條心,卻都衝著蕭衍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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