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醫婆眯眼湊近,看了半晌,忽然“咦”了一聲:“這刻痕……老奴眼拙,這‘安’字收筆處,似有個極淺的彎——”
她以指甲颳了刮,一層薄漆竟被刮開,露出底下一道極細的刻痕。那不是字,是一彎月牙的輪廓,與殘月銅牌上的彎月,一模一樣。
殘月。
沈清辭呼吸一滯。果然。沈清婉這“孝心”,表面乾乾淨淨,底下的暗層,卻仍壓著那彎殘月。這已不是沈清婉自己的手筆——是她背後那人,藉著這份禮,往蕭府又遞了一道記號。
“小姐,”青黛湊來看了,臉都白了,“這禮裡也藏著那記號?”
“藏得淺,卻沒藏住。”沈清辭將烏木匣合上,眼底浮起一點冷意,“沈清婉自己,怕是不知這匣底有彎月。她是被人當成了遞信的幌子。”
正說著,外間簾子一挑,蕭衍扶著小廝的手進來。他今日氣色又好了些,唇上有了點血色,卻仍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,落座時還輕輕咳了一聲。
“世子來得巧。”沈清辭將烏木匣推給他看,“二姑娘的‘孝心’,裡頭夾了私貨。”
蕭衍就著光,先將那碗阿膠羹看了遍,又拈起月白錦的並蒂蓮繡樣端詳。他看得極慢,像在把每一處針腳都記進眼裡。末了,他才去碰那烏木匣——指尖剛觸到“安神”二字,便頓了頓,彷彿覺出了什麼不對。
蕭衍接過匣子,就著光看了那道彎月刻痕,眸色沉了沉:“殘月。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辭將前因後果說了,“羹無毒,錦無妨,唯獨這安神丸的匣底,刻著殘月。沈清婉若知情,不會藏得這般淺——淺到我一刮便見。這是她背後那人,故意露給我看的。”
蕭衍指尖摩挲著那道刻痕,半晌,淡淡道:“露給你看,是想告訴你,他的手,夠得著送到你眼皮底下的禮。也是投石問路——探你收不收,探你看不看。”
“探我收不收,看不看。”沈清辭輕笑,“那他便要失望了。我既收了,也看了,還記下了。”
蕭衍抬眼望她,眼底浮起一點笑意:“夫人這回,倒是痛快。”
“痛快不了幾日。”沈清辭將食盒推到一旁,“這禮的來路,我還未查清。沈清婉一個庶女,宮裡的安神丸、京裡一等繡孃的錦,她置辦不起。替她備下這些的,不是尋常人。”
她頓了頓,望向窗外。院中那棵老槐,今日的影子被日頭拉得斜長,正巧投在廊柱上,像一道沉默的封條。
“朝裡,”蕭衍忽然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,“有人容不得蕭家安穩。這殘月,未必只纏著我——它纏的,是蕭家這柄,礙了人眼的刀。”
他沒點名,沈清辭卻聽懂了。朝中能容不得蕭家的,唯有那位——位高權重、表面賢德,卻容不下一柄不聽話的刀的太子。那彎殘月,許是太子手裡,一隻她尚看不清的暗手。
蕭衍似是看穿她所想,輕聲道:“你既猜到是他,便該明白,這殘月不是憑空冒出來的。宮裡的安神丸,一等繡孃的錦,哪一樣不是要門路、要銀子的物事?沈清婉的‘上頭’,捨得出這樣的本錢,圖的,絕不止你一個蕭府世子妃。”
沈清辭微微頷首。是了。沈清婉不過是枚棋子,棋手另有人在,且那棋手,布的怕是一盤更大的局。她原以為自己惹上的是宅鬥裡那點雞零狗碎,如今才知,這潭水,深得能淹死人。
“不管是誰的手,”沈清辭將烏木匣收進暗格,與銅牌、殘月信並作一處,“既伸到我家食盒裡,我便順著這隻手,摸回去。”
蕭衍微微頷首:“摸回去,慢慢摸。這禮既‘乾淨’地送來了,咱們便‘乾淨’地收著,教對方摸不清我們的深淺。”
沈清辭望著他,忽然一笑:“世子這是,要陪我把這場戲,唱到底了?”
“夫人既肯同桌,”蕭衍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笑,“我自然,奉陪。”
窗外海棠的花瓣又落了幾片,悄無聲息地貼在窗臺上。屋裡一時靜了,只剩食盒裡阿膠羹的甜香,慢悠悠散著。可這甜香底下,沈清辭清楚——藏著的,是殘月,是雪裡春,是一隻在她眼皮底下遞信的暗手。
蕭衍將烏木匣輕輕擱回桌上,望向她的目光裡,多了幾分認真:“夫人,這局棋,比咱們原先想的,大。”
“大,才值得下。”沈清辭迎上他的目光,“橫豎這棋盤,已經擺開了。”
春日的風順著門縫溜進來,撩動沈清辭散落的鬢髮。她望著食盒裡那碗尚溫的阿膠羹,忽然生出一個念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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