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查賬,查了三日。
那三日里,京裡連落了兩場春雨,簷溝的水嘩啦啦響個不停。沈清辭坐在窗下,聽雨聲,等春桃的回話。
她這幾日,藥仍一日不過她手。蕭衍的身子,在眾人眼裡一日比一日“沉”,唯有她知道,那“沉”底下,藏著怎樣利的一把刀。查賬的間隙,她偶爾抬眼,便見蕭衍倚在廊下看書,氣色竟一日好過一日——只是這好,他只肯在她面前露。
青黛嫌悶,搬了張繡墩坐在她腳邊,有一搭沒一搭地補著帕子,針尖戳著布面,像在戳那本賬的氣。
外頭雨絲斜斜的,將窗紗洇出一片潮意。沈清辭望著簷下那隻被雨水泡得發胖的燕巢,忽然覺得,這春雨下的蕭府,比晴日里更靜,也更利於,聽清暗處的動靜。
第三日傍晚,春桃終於回來了。
小丫鬟的鞋尖還沾著泥,腮幫子卻鼓得老高,一進屋便把一冊賬本拍在桌上:“姑娘,奴婢把二姑娘莊子與陪嫁的賬,從頭到尾翻了一遍——”
她頓了頓,吐出四個字:“乾淨得很。”
沈清辭眉梢微挑:“乾淨?”
“乾淨得反常。”春桃掰著指頭數,“那盒阿膠、那匹雲錦、那三隻安神丸,京裡哪一樣不是要銀子的?可二姑娘名下的賬上,半分採買的銀子都沒掛。連她院裡月例,都照舊例支著,一分不多。”
青黛在旁聽了,忍不住道:“這不妥吧?她送那麼重的禮,銀子總得出處。”
“正是出處沒處尋,才叫人尋味。”沈清辭將賬本翻開,指尖劃過一行行細賬。墨跡工整,數目對得上,連串賬的騎縫印都齊全——乾淨得,像被人提前收拾過。
她指尖停在一處串賬的騎縫印上。印泥的顏色,比旁處淺了半分,像是後補的。可補得再像,也瞞不過常年看賬的眼——這冊賬,被人翻動過,且在她查之前,便有人,先她一步,來“收拾”過了。
“春桃,”她抬眼,“這賬,你查之前,可有人動過?”
春桃想了想:“二姑娘院裡的玉簪姐姐,前兩日來問過這賬,說太太要瞧。奴婢給了,第二日才取回。”
沈清辭眸光一沉。有人比她先一步——沈清婉背後那隻手,竟連這冊賬,都盯得這般緊。
“玉簪。”青黛忽然插嘴,“那丫頭我認得,平日裡最是眼皮子淺,前兒還來我院裡,探頭探腦瞧您的賬。原是替人打探。”
沈清辭微微頷首。一個眼皮子淺的丫鬟,都被安插來盯賬,可見那隻手,對蕭府的裡裡外外,盯得何等細。細到這般,反倒說明——他怕蕭府,怕得緊。
她忽然懂了。沈清婉這“孝心”,採買的銀子,根本不走在她自己的賬上。替她備禮的人,另有一本賬,那本賬,沈清婉碰不到,也看不著。
“也就是說,”沈清辭抬眼,“送這禮的,不是沈清婉,是她背後那隻手。銀子從那隻手的賬上出,禮借沈清婉的名遞。沈清婉自己,怕是連這禮值多少銀子,都不知曉。”
青黛在旁“嘖”了一聲:“合著二姑娘忙活半天,全是替人做嫁衣。”
“嫁衣倒算不上。”沈清辭將賬本合上,“她得的,是‘嫡妹示好’的好名聲;那人得的,是往蕭府遞刀的暗道。各取所需,只是她那‘所需’,遲早要了她的命。”
她說得輕,青黛卻打了個寒噤。這府裡的明爭暗鬥,比她想的,深得沒有底。
春桃也縮了縮脖子,小聲道:“姑娘,那、那二姑娘當真可憐。”
“可憐之人,自有可恨處。”沈清辭淡淡道,“她若安分,誰也當不了她的槍。偏她貪那‘壓姐姐一頭’的快意,才教人,一拿一個準。”
春桃瞪大了眼:“那、那二姑娘,豈不是被人當槍使?”
“當槍使,卻連靶子在哪兒都不知。”沈清辭將賬本輕輕合上一半,“你想,替她備這禮的人,得是何等手腕——宮裡的丸、京裡的錦、上好的阿膠,樣樣門路,樣樣不沾沈清婉的賬。這等手腳,絕不是沈清婉那點小聰明使得出來的。”
春桃吸了吸鼻子:“那、那這人,圖二姑娘什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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