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辭望過來:“世子不意外?”
“有何意外。”蕭衍在她對面坐下,語氣平淡,“一個連只雞都不敢殺的人,怎會自己置辦宮裡的安神丸?替她遞禮的手,本就不該在她賬上留痕。乾淨,才是正常的。”
他頓了頓,指尖在膝上輕輕一叩:“況且,那本賬乾淨,恰恰說明執賬的人謹慎。謹慎的人,最怕出岔子。沈清婉這枚棋子,若是哪日自己走錯了步,那執賬的手,為保周全,少不得要,替她‘收拾’。”
他說得輕,卻點透了關竅——沈清婉是棋子,棋手另執一本賬。要順藤摸瓜,得摸那本賬,而非這根棋子。
“可那本賬,”沈清辭合上冊子,“藏在暗處,不是想摸便能摸著的。”
“急什麼。”蕭衍端起案上的茶,抿了一口,“銀子過了手,總會留印子。她替沈清婉備一次禮,便要動一次銀。動得多了,印子便深了。”
沈清辭微微頷首。是這理。她前世吃過大虧,便是因著從不細看賬——銀子從哪來,往哪去,藏著一個人的底氣,也藏著一個家的命門。這一世,她既重活,便要從最不起眼的賬本里,摳出敵人的根。
蕭衍望著她,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欣賞:“夫人這是,要從賬縫裡,摳出一支軍。”
“一支軍談不上。”沈清辭將烏木匣底的殘月記在心裡,“但能摳出那隻手的一根指頭,便夠他疼一陣。”
窗外雨聲未歇,將兩人的低語,揉得綿軟。這府裡明面上風平浪靜,暗地裡,卻已有人,悄悄把網,撒向了那本看不見的賬。
窗外的雨又密了些,敲得窗紙沙沙響。沈清辭望著那本“乾淨”的賬,心頭卻漸漸清晰——這“乾淨”,恰是破綻。沈清婉越乾淨,越證明她身後是隻周全的手;那隻手既要周全,便遲早,會自己露出周全不住的地方。
青黛在旁聽得半懂,小聲道:“小姐,那咱們,就這麼幹等著?”
“等,也是法子。”沈清辭將賬本往窗邊推了推,讓雨氣潤著那紙頁,“沈清婉這棋子越乾淨,那位‘上頭’便越倚重她。倚重得久了,難免要她辦更大、更瞞不住的事——那時,破綻便自己撞上來。”
“春桃,”她將賬本推回去,“這賬你收好。往後二姑娘那頭,但凡有一分銀子不對,立時來報我。”
春桃應聲收了。青黛卻還擰著眉:“小姐,可二姑娘這回,當真半點錯處沒有?”
“她沒有錯處,才最要緊。”沈清辭眸光微沉,“一個挑不出錯的沈清婉,送到咱們眼前的,便只剩‘孝心’這張皮。皮底下是什麼,得等她自己,把這皮撕開。”
蕭衍在旁聽了,唇角微彎:“夫人這是,要請君入甕。”
“入甕不敢當。”沈清辭望向他,笑意微涼,“我只是,把甕,擺在她必經的路上。她既要來,便由她自己,一頭撞進去。”
蕭衍放下茶盞,望向她:“你猜,她下一步,是什麼?”
沈清辭略一思忖,唇角微彎:“禮既送了,少不得要親自來瞧瞧——瞧我收沒收,瞧蕭府待她,是冷是熱。她這人,最受不了旁人晾著她。”
她太瞭解沈清婉了。那人最是經不得冷落,前世便因著嫡母多疼了她一分,便處處較勁。如今她嫁入蕭府,沈清婉面上恭順,骨子裡,卻恨不能時時刻刻壓她一頭。這回“孝心”送了,若蕭府待她淡了,她必坐不住,要親自來,討個“熱乎”。
“也好。”沈清辭眸光微亮,“她來,便有破綻;有破綻,我便有處下手。”
蕭衍眼底浮起一點笑意:“那便,候著她。”
“候著,也得備著。”沈清辭將案上那盞將滅的燈撥了撥,火苗一跳,將她的側影在牆上拉得細長,“她若來,我便以禮相待——禮數越周全,她越得意,越容易,說出不該說的話。”
蕭衍靜靜看她,半晌,輕聲道:“你倒比我想的,更會‘待客’。”
“是被逼出來的。”沈清辭垂了眼,“前世我若是會待客,便不會,孤零零死在破廟。”
青黛端了盞熱茶來,見兩人相對無言,悄悄退下。屋中只剩雨聲與燈花。沈清辭望著那跳動的燈苗,忽然覺出一絲暖——不是破廟雪夜那種刺骨的冷,是有人與她同守一盞燈的暖。
她將那本賬,又往袖中攏了攏。沈清婉要來,她便接;沈清婉漏子,她便釘。這一局棋,從今夜起,是真的,落子無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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