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來蕭府那日，是個難得的晴天。
連著半月的陰雨剛收，京裡忽地放了晴。日頭曬得遊廊的青磚暖烘烘的，簷角殘雪化盡，滴答的水聲也停了。院中海棠打了骨朵，風一過，甜香淺淺地漫進來。
這樣的晴天，前世她是沒有的。破廟雪夜的冷，她記了整整兩世；如今簷下日影溫溫，倒像，換了一世人。
沈清辭立在窗前，看院裡那株海棠。青黛捧了件薄披風來，替她披上，嘟囔道：“二姑娘說是來探世子的病，偏挑了這麼個好天——奴婢瞧著，黃鼠狼給雞拜年。”
“由她來。”沈清辭將窗欞推開了些，讓日光照著案上那隻烏木安神匣，“她既肯親自登門，咱們便客客氣氣地，接著。”
青黛撇嘴：“小姐您又要以靜制動。”
沈清辭笑：“不是以靜制動，是候著她先動。她一動，便有縫；縫一露，刀就遞到咱們手上了。”
青黛“呸”一聲：“合著二姑娘是上趕著來遞刀的？”
“正是上趕著。”沈清辭眸光微涼，“她以為她是來探虛實的，卻不知，她自己，才是那最實的虛實。”
“不動，才看得清她怎麼動。”沈清辭唇角微彎，“前兒那禮，她送得那麼周全，少不得要來瞧瞧，蕭府待她，是冷是熱。她這人——”
她沒說完。外頭丫鬟通傳，沈清婉已到了垂花門前。
沈清婉今日穿了件杏子紅的褙子，髮間簪著支銀丁香，遠遠便揚起笑臉，溫溫柔柔地喚：“姐姐。”
沈清辭迎出去，禮數週全，臉上也帶了笑：“妹妹難得到府，快裡頭坐。”
兩人進了正屋。蕭衍歪在臨窗的榻上，膝上搭著薄毯，面色比前些日子更顯蒼白了些，見沈清婉來，只淡淡一點頭，便又垂了眼去瞧手裡的書。
沈清婉忙上前，關切道：“世子這氣色，瞧著又沉了。姐姐可辛苦了。”
“慣了的。”沈清辭親自斟了茶遞過去，“妹妹坐。今兒這樣好的日頭，倒叫我想起小時候，咱們在院子裡曬書的情形。”
一句話，把話題引到了舊日姐妹情分上。沈清婉眸光微閃，隨即也軟了聲：“是呢。那時姐姐總讓著我，連最愛的那套《女誡》註解，都肯借我抄。”
青黛在旁聽得直翻白眼，被沈清辭一個眼神按了回去。
沈清婉寒暄幾句，話頭便繞到了禮上：“前兒那盒阿膠、那匹雲錦，還有那烏木匣裡的安神丸——姐姐可還喜歡？我挑了許久的。”
“喜歡得很。”沈清辭將那烏木匣輕輕推到她面前，“尤其是這匣子，雕工細緻，連底下的紋路都講究。妹妹費心了。”
沈清婉的目光在那匣子上停了一瞬，笑意微僵，又很快舒展：“哪裡費心，不過是一點孝心。”
她頓了頓，似隨口一提：“那安神丸，姐姐可曾讓世子試過？我特意囑咐藥鋪，添了一味‘雪裡春’進去，最是安神助眠。世子病中易驚，憑這味藥，該能睡得安穩些。”
話一齣口，屋裡的空氣，似靜了一靜。
沈清辭的指尖，正拂過茶盞沿，聞言，極輕地頓了頓。
雪裡春。
那味藥，是她前兒刮開烏木匣底“安神”二字、又碾碎安神丸，才在渣裡辨出來的。沈清婉此刻，竟脫口便報出了名。
沈清婉說完，自己也覺不妥，笑意一滯，忙補道：“是、是那藥鋪掌櫃說的。我隨口記了，原不該這般外行地亂講——姐姐莫笑。”
“妹妹懂藥？”沈清辭抬眼，笑意溫溫的，“我倒不知，你何時通了醫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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