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走後,屋子裡靜了一陣。
這樣的靜,前世她是不敢享的。破廟裡每一絲響動,都可能是催命的刀。如今這滿屋的安穩,是她拿兩世的命,換來的。
日頭不知何時被雲遮了半寸,簷下風裡泛起潮意,像要落雨又落不下來。沈清辭沒有動,只就著那點將暗的天光,把沈清婉方才的話,一句句,在心裡過了一遍。雪裡春,寒毒,烏木匣——那一句句,如今都該有落處了。
簷下的燕,今春來得早,啄著新泥,嘰嘰喳喳。沈清辭聽著,忽然覺得,這府裡的春,比前世那人走後的冬,暖得不像話。可暖底下,藏著刀。刀藏在孝心裡,藏在安神丸裡,藏在這頁,遺落的箋裡。
青黛收拾茶具,忽在沈清婉坐過的繡墩縫裡,捻出一張揉皺的紙。她湊到燈下展開,咦了一聲:“小姐,二姑娘落了東西。”
沈清辭接過。紙是普通的薛濤箋,邊角沾了點茶漬,上頭字跡細瘦,記著幾行數目:
“濟世堂奉囑備雪裡春三兩,入烏木安神匣隨禮。蘇側妃處已通,月例照舊。殘——”
末一字只寫了一半,墨跡忽斷,像是被人倉促收了筆。
沈清辭的指尖,輕輕按在那半字上。
殘月。
這半字,與烏木匣底刮出來的殘月,同出一轍。沈清婉那“孝心”的來路,原是濟世堂備料、蘇側妃通路、殘月收尾——一條線,清清楚楚,從外頭藥房,直插進蕭府的寢院。
青黛湊過來看了,瞪眼道:“這、這二姑娘自己寫的?她怎把這種要緊事,落在紙上?”
“不是她寫的。”沈清辭將紙翻過來,背面空著,“這字細瘦拘謹,是下人代記的口氣。‘奉囑’‘月例照舊’——是替她備禮那隻手,教人記的採買單。沈清婉自己,怕是連這頁紙的存在,都不知。”
青黛吸了吸鼻子:“那她怎的落下了?”
“慌的。”沈清辭淡淡道,“今日她漏了雪裡春、漏了寒毒,坐立難安,起身時袖中帶出來的,八成自己都沒察覺。”
她說著,將紙遞給蕭衍。蕭衍接過去,湊近燈前細看,半晌,唇角微彎:“濟世堂。這名字,我有些耳熟。”
“世子認得?”
“北境時,濟世堂的東家,與殘月的人,走過一趟絲路貨。”蕭衍指尖在紙上一點,“那時我只當是尋常商道。如今看來,那條道,早被殘月攥在手裡,專走見不得光的東西。”
沈清辭眸光一沉。她忽想起,蕭衍病中所用藥,早先便摻過雪裡春——那味尋常藥房買不著的藥,頭一回現身,便是世子湯劑裡。那時她只疑中饋有人動手腳,卻沒料到,這條路,從濟世堂起,便已鋪到了蕭府的灶上。
濟世堂、蘇側妃、殘月——三隻手,一條毒路。從前她只摸著烏木匣底的殘月,摸著安神丸裡的雪裡春,卻始終差那“外頭”的一環。如今這頁遺紙,恰恰補上了。
蕭衍將紙就著燈,又看了一遍,指尖停在“濟世堂”三字上:“北境那趟貨,走的是藥與香料。殘月以商掩毒,慣了的。我當年截過他們一單,裡頭夾著的,便是雪裡春的原株。那時不知用處,如今才算,對上了號。”
沈清辭眸光微亮:“這麼說,濟世堂不是頭回走這路。”
“頭回被咱們捏住把柄,是頭一回。”蕭衍笑意微涼,“它走得越多,留下的印,便越多。”
沈清辭將那頁紙與烏木匣的殘月,在心裡疊了一處,輕聲道:“北境的貨,蕭府的禮,看似兩處,實則一根線。殘月握著線頭,濟世堂管著線身,蘇側妃牽著線尾——如今線尾漏了,線身便藏不住,線頭,遲早要露。”
“春桃查的那本賬,”她抬眼,“乾淨得反常,是因為真賬不在沈清婉手裡。這頁紙,才是那本賬的邊角——濟世堂奉囑備料,蘇側妃通路,殘月收尾。一筆一筆,都記在那本見不得人的賬上。”
蕭衍“嗯”了一聲,神色平淡,像早已料定:“所以沈清婉不是棋手,連棋子都算不上完全的。她只負責,把禮送到你手邊。真要緊的,是禮裡頭那味雪裡春,和禮外頭那條路。”
沈清辭將紙對著燈,透光看了那半字殘月,輕聲道:“這三隻手,濟世堂在外,蘇側妃在內,殘月在頂。禮是沈清婉遞的,路是她們鋪的,毒是她們下的——到頭來,卻都藉著我的手,送進了蕭府。”
蕭衍靜靜聽她,眼底浮起一點笑:“夫人這是,要把這局,連鍋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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