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辭要查嫡母,頭一個要過的關,是病歷。
人歿了十五年,尋常的病症記錄,早該歸了檔、落了灰。可她翻遍蕭府舊檔,嫡母當年病的那幾冊,竟像被人抽走了似的——該有的脈案、用藥、請醫的記錄,斷斷續續,好幾處都空著。
她起初還當是年深日久、蟲蛀鼠咬,可拿燈一照,那些空白的頁角,墨跡的斷口齊齊整整,分明是有人拿小刀,把該記的字,一行行剜了去。
“這不對勁。”她把那幾頁攤在蕭衍面前,“尋常人家,主母病重,請醫、開方、煎藥,哪一樣不得記清楚了?可這兒——”她指尖點著幾處空白,“三月缺脈案,五月缺方子,臨去前那半月,乾脆一字沒有。像是,有人不想讓人瞧見,她最後是怎麼沒的。”
蕭衍凝神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你去問問老夫人。”
“問過了。”沈清辭搖頭,“老太太一提嫡母,就岔開話,只說‘那年傷寒’,可我瞧她神色,分明藏著話。她不是忘了,是不敢說。”
“不敢說,”蕭衍眸色沉了沉,“那就是有人,壓著這樁事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想起那條若隱若現的線——廢太子案。
蕭衍那邊,玄字隊的線索,也到了。
這日黃昏,他屏退左右,把一卷薄薄的密報,遞到沈清辭手裡。
“張醫官,”他淡淡道,“太醫院裡經手我方子那人。玄字隊跟了他半月,查出他每隔些日子,便往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子送藥——送的不是尋常補劑,是加了料的。”
沈清辭挑眉:“加了料的?”
“冬青子,混著別的東西。”蕭衍道,“與濟世堂舊檔裡,下在我身上的那味,對得上。可玄字隊還查出一樁蹊蹺——張醫官送藥的那宅子,掛的是戶部一個已故主事的名,可那主事,二十年前,正是廢太子案裡,被貶黜的舊臣之一。”
沈清辭指尖一緊。
廢太子案。又是廢太子案。
“你是說,”她緩緩道,“張醫官背後,那‘昭’字殘黨,與二十年前廢太子的舊部,是一路?”
“還不敢定。”蕭衍搖頭,“可這宅子、這舊臣的名頭、再加上下在我身上的毒——樁樁件件,都朝著‘廢太子舊案’那口枯井裡,掉。”
他指尖敲了敲案面:“當年廢太子私通外域、私造火器,圖謀不軌,被削爵賜死。可民間一直有傳,說他死得冤,舊部散在民間,從沒散乾淨。若這‘昭’字的人,正是那撥舊部裡冒出來的——”
“那他下毒害你,就不是為蕭府這點家業了。”沈清辭接上,“是為當年那樁沒完的舊賬,拿你開刀。”
“不止。”蕭衍眸光沉了沉,“我蕭家當年,在廢太子案裡,是站錯了隊的——我祖父,曾上疏為廢太子辯過一句,雖沒獲罪,卻也從此被晾在一邊。那撥舊部,恨的,是當年沒能翻案;拿我下手,一來是除掉蕭家這脈‘知情’的後人,二來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也是拿我的命,給當年那樁冤,做個了斷。”
沈清辭聽了,心裡一陣發涼。她原以為,蕭衍這“病”,是宅裡頭的齷齪;如今才知,那毒,是從二十年前的深井裡,順著家世的線,一路淌到他身上的。
兩人都沉默了一瞬。
這局,比他們想的,深得多。
“可巧,”沈清辭忽然笑了,“你查你的毒,摸到廢太子舊部;我查我的嫡母,也摸到‘不敢說’的遮掩。兩條線,往一塊兒湊,都指著二十年前那樁案子。”
她把嫡母那幾頁空白的脈案,與蕭衍的密報並排擺著:“你看,我嫡母歿在十五年前,廢太子賜死在二十年前——中間差著五年。可若嫡母當年,知道些什麼、或者手裡攥著些什麼,恰好礙了那撥人的事……”
她沒往下說,可蕭衍懂了:“所以她死得‘蹊蹺’,不是病,是被人滅了口。”
“不敢定,”沈清辭學他方才的口吻,笑了一聲,“可值得查。”
蕭衍也笑:“你這性子,倒跟我一個樣——凡事,先存個疑,再慢慢坐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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