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帷帽爺”三個字,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裡。
滿廳的客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誰也沒敢先吭聲。蕭府世子被人暗算這事,京裡早有風聲,可“暗算”到這份上——勾外男、下慢毒、還牽出個不知哪來的“爺”,這已經不是宅鬥,是往死裡整了。
幾位本家的叔伯交換著眼色,柳側妃手裡的帕子早絞成了麻花,蘇側妃則眯著眼,不知在盤算什麼。角落裡一個年輕夫人忍不住低聲嘀咕:“這哪是宅裡的事,這是要命的官司啊。”話一齣口,旁邊立時有人拽她袖子,示意她閉嘴——可那“官司”二字,已經落進不少人耳朵裡。
席尾那個一直低頭吃茶的賓客,手裡的茶盞“咔”地一聲,擱回了桌上。
沈清辭餘光掃到,沒動聲色。她要的,就是這個人坐不住。
可還沒等這人起身,身側的蕭衍先“動”了。
他原本就靠在小廝肩上,這會兒忽然身子一歪,袖子一掩,猛地咳起來。這一咳,比先前哪回都兇——“哇”地一聲,袖口洇開一片刺眼的紅。
“衍兒!”老夫人手裡的壽桃差點沒端住。
滿堂譁然。柳側妃尖叫一聲,蘇側妃直接站了起來。太醫跌跌撞撞被人從後頭請來,一搭脈,手先抖了——他跟蕭府跑了多年藥,世子什麼脈相他門兒清,這會兒一摸,竟真摸著個“將死”的脈象,嚇得鬍子都翹起來:“世子這是……舊疾驟發,脈如懸絲,怕是、怕是熬不過今夜了……”
沈清辭在旁看著,險些沒繃住笑。那脈象是蕭衍今早按她教的法子,用氣勁逼出來的“假死脈”,太醫自然摸不出破綻。可面上,她得哭。她眼圈一紅,淚說掉就掉,活像個天塌了的媳婦。
“熬不過今夜?”沈清辭聲音陡地拔尖,帶著哭腔,卻字字清楚,“太醫這話,我可不認!我夫君這身子,不是天生弱,是被人,一寸寸,毒壞的!”
這一句,比“帷帽爺”還炸。
老夫人一把抓住沈清辭的手:“你說什麼?衍兒是中毒?”
“祖母,您且看。”沈清辭一抹眼角,轉身朝丫鬟一招手。
又一隻錦匣捧上來。這回開的,是厚厚一疊方子——左邊是太醫院這兩年給蕭衍開的調理方,右邊是濟世堂的經手錄。
“諸位都是懂行的,”沈清辭把兩樣併到老夫人面前,“您瞧這方子,年年開春那一劑,都多了一味冬青子。頭一年只添半錢,第二年一錢,今年索性兩錢——世子爺的身子,就是被這一勺一勺的冬青子,從裡到外凍透的。”
她又抽出濟世堂周掌櫃的證詞,高聲念道:“‘濟世堂經手錄:這兩年,有人借太醫院名頭,大批走冬青子與硝石末,皆入世子方中。老朽曾多次起疑,卻被上頭壓了下去,只道是貴人調補之用。’——這證詞,周掌櫃畫了押,濟世堂的賬,也在此處。”
話音落,席上一位懂醫理的老封翁拈鬚點頭:“冬青子性大寒,常人久服尚且傷身,何況世子這等底子。若真年年添入,難怪一日比一日虛。”
老夫人哪懂什麼藥理性子,可“被人一寸寸毒壞”這話,她聽得懂。老太太手直抖,指著沈清婉:“你……你給衍兒下毒?”
“下毒的是那隻手,”沈清辭替她把話接圓,“可遞方子、牽線、私通外男的,是她。方才她自己說了,冬青子入藥的主意,是那位‘帷帽爺’出的。您算算——下毒的手,跟她背後那位‘爺’,是不是同一只?”
沈清婉癱在地上,這會兒連狡辯的力氣都沒了。她原本以為自己最多是“爭寵失手”,哪曉得沈清辭扒出來的,是她替“上頭”遞了兩年毒藥這樁死罪。
她腦子裡亂糟糟地翻——那人曾許她“事成許你榮華,與我同歸故里”,她信了兩年,還當自己是執棋的人。到頭來,冬青子一勺一勺添進世子方里的是她,引外男入府的是她,連“昭爺有令,今夜便結果了你”那句話,聽的人也是她自己。她忽然覺得荒唐:原來從頭到尾,她不過是那人手裡一根使完了就該折斷的籤。
就在這時,靠在太醫懷裡“氣若游絲”的蕭衍,忽然“悠悠”睜了眼。
他臉色慘白,嘴唇都沒血色,可那雙眼睛,清亮得不像將死之人。他虛弱地抬了抬手,朝老夫人方向虛虛一抓:“祖、祖母……孫兒……不是病……孫兒早覺著,藥裡……有怪味……可不知,是誰,下得這般狠的手……”
這“睜眼”的時機,是他倆昨夜對好的。沈清婉一供出“帷帽爺”,他便該“迴光返照”——既能把“病即毒”坐實到世子親口認證,又能借“將死之人”的身份,讓滿堂賓客都成了這樁事的人證。蕭衍這人,素來不出無用之招;他這一醒,比沈清辭十張證詞都管用。
這話一齣,廳上幾位老成人齊刷刷變了臉色。
世子自己都認了“藥裡有怪味”,那便是鐵板釘釘——有人下毒。再瞧沈清婉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,傻子也猜得到,這毒,跟她脫不了干係。
“來人!”老夫人一聲斷喝,比平日中氣足了十倍,“把梧香院上下、太醫院經手這方子的,全給老身拘起來!今兒這壽宴,查不清,誰也別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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