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舉了個例:“譬如我故意‘疏忽’,留了梧香院後窗的栓——她以為天賜良機,連夜逃去槐花巷別院,卻正好,親耳聽見‘昭爺有令,今夜便結果了你’。這一聽,她便從‘上頭’的棋子,變成了咬‘上頭’的活證。再譬如翠縷——我由著她下毒,反將那毒,落進她自個兒的壺裡,連人帶贓一併扣下。她每回自以為得了手,實則,都是往我網裡,多添了一道繩。”
蕭衍聽得直笑:“你這人,慣會順著敵人的力,絆敵人的腳。”
蕭衍低笑:“說到底,是你把她那點倚仗,一樣一樣,變成了勒她的繩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沈清辭也笑,“她以為自己有‘上頭’撐腰,有現代的法子開路——”她頓了頓,沒把“現代”二字說出口,只換了個說法,“有那些古怪的法子開路,便能壓我一頭。哪曉得,那些法子,反倒成了指認她、指認那人的證。”
蕭衍眸色沉了沉,忽然正色:“清辭,有句話,我得跟你說明白。這‘昭’字背後的人,怕不只是宅鬥那麼簡單。”
“我也有此感。”沈清辭點頭,“他昨兒說的‘火器’‘換一座城’,與二十年前廢太子私造火器的舊案,暗合得太巧。”
“廢太子一案,”蕭衍聲音壓低,“當年說是私通外域、圖謀不軌。可我祖父生前曾疑,那案子,未必那麼幹淨——卷‘海外奇書’、失了蹤的匠人,都透著古怪。如今這‘昭’字的人,也在這‘火器’‘換城’上做文章……”
他沒往下說。有些話,點到即止。
沈清辭卻聽懂了——這潭水,比她想的還深。她原以為,鬥倒沈清婉、揪出幕後,便算翻了身;如今才知,沈清婉不過是浮在水面的葉子,水底下,還沉著二十年前的一樁舊賬。
“不急。”她將卷宗合上,“他既說了‘來日方長’,便跑不了。咱們先把眼前的網收牢,往後再一層層,往深裡掀。”
蕭衍望著她,眼底那點清亮,比燈還暖:“有你在,我不急。”
這句話說得淡,沈清辭卻聽出了分量。半年前,她還當他是個體弱將死、與她同命的陌生人;如今,這人坐在這兒,與她一字一句,盤算往後的殺局——竟是她在這大梁,頭一個,能真正並肩的人。
後園押走沈清婉時,沈清婉回頭望了一眼。
那一眼,沒什麼恨,也沒什麼怨,只是空。像極了三年前,破廟牆角里,那個蜷著等死的沈清辭。
沈清辭在廊下看著那道背影遠去,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滋味。她與沈清婉,本是一母所出的姐妹,一個被捧成了“溫柔嫡妹”,一個被頂替、被矇蔽,到死都不知仇人是誰。到頭來,一個成了棋,一個成了執棋的人。
“其實她也可憐,”沈清辭忽然輕聲道,“被人捧作嫡妹,又被那人當作棋子,到最後,連‘上頭’都懶得瞞她一聲。她這輩子,活的就是個‘被安排’。”
蕭衍在旁道:“可你不同。你醒了,她沒醒。”
“是,”沈清辭望著那背影轉過月門,“我比她,早醒了三年。這三年,是我拿命,換來的。”
“同是苦命人,”她輕聲,“只是醒得早晚不同罷了。”
青黛在旁聽得含糊,只當小姐又感傷了,忙道:“小姐別嘆氣,往後這府裡,再沒人敢算計您了。”
沈清辭搖搖頭,沒解釋。她知道,這府裡是清淨了,可外頭那張更大的網,才剛顯出個影。
蕭衍的“病”,也在這兩日悄悄見好了幾分。拔毒的方子入了肚,他夜裡已能安穩睡上兩個時辰,咳也不再帶血——只是這“好”,仍得藏著,外頭還都當他“命懸一線”。他昨兒跟她笑說:“等那‘帷帽爺’的根除了,我這病,才配光明正大地好起來。”她當時沒接話,只把那枚殘月交劍的玉佩,在掌心按了按。
那玉佩的真正主人是誰,她至今不知。可她有種說不清的預感:這殘月,遲早有一天,會指認它真正的主人——而那一天,怕還遠。
首次交鋒,到此,算是收了網。
可網收了,線還在。那“帷帽爺”的影子、廢太子案的舊賬、還有自己前世凍死破廟的謎——都還蒙在更遠的霧裡,要等往後的章回,才逐一揭開。
而眼下這一局既了,她和蕭衍之間,也該把那句懸了許久的話,落到地上了。前夜他說的“你助我查毒,我護你周全”,她記著;往後這盤棋,是兩人同執一子,還是各執一色,明日,便見分曉。風過廊下,燭火輕輕一晃,像是連這府裡的老物件,都在等一個答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