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辭要回京城貴女圈,得有個由頭。
這由頭,老夫人給她備下了——前兩日,京裡頗有名望的永恩伯府老太君辦賞花宴,帖子早半月就遞到了蕭府。往年這帖子,都是落在沈清婉名下;今年,老夫人提筆,在回帖上改了名字:蕭世子正妃沈氏清辭。
“去罷。”老夫人把那燙金帖子遞給她,眼底帶著點少見的慈,“你既掌了中饋,也該去那些夫人小姐跟前,露露臉。蕭府的世子妃,不是縮在府裡就能當穩的。”
沈清辭接了帖子,心思轉了轉。這“露臉”,不只是臉面——她要的,是藉著這賞花宴,摸一摸京城貴女圈裡,哪些人是誰的人,哪些話能聽,哪些線,能牽到廢太子舊案上去。
“青黛,”她回頭,“把那幾匣子料子翻出來,挑塊素淨的。今兒咱們不搶風頭,只露個‘穩’字。”
永恩伯府的園子,沈清辭上輩子是來過的。
那時她是沈家嫡女,跟著嫡母進的門,滿園子的夫人小姐,都圍著她轉。後來嫡母去了,她被頂替、被扔去破廟,這園子再沒她的份。如今重活一世,她踩著同樣的青石板路進來,心裡頭,倒比上輩子,還平靜些。
“世子妃到了——”小廝拉長聲唱名。
滿園子的目光,齊刷刷落過來。
沈清辭今兒穿了身月白褙子,抿了抿頭髮,面上掛著得體的笑,一步步走過去。她看得清楚:那些目光裡,有打量的,有好奇的,也有幾分,藏著輕慢——蕭衍“病危”的風,在京裡傳了小半年,人人都當蕭府這位世子妃,是個“沖喜衝不死、守寡在即”的苦命人。
永恩伯府的老太君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夫人,拉了她手,細細瞧了瞧:“好孩子,瘦了些,許是操心世子爺的病。坐,坐我這兒。”
這一句,倒給足了面子。沈清辭謝過,在老太君下首坐了。
旁邊一位夫人,似笑非笑地接話:“世子妃倒是好性子,世子爺病著,您還肯出來走動。換作旁人,怕是愁都愁壞了。”
這話裡帶刺——暗指她不顧丈夫病危,還出來風花雪月。
沈清辭不慌不忙,倒了盞茶,輕輕吹了吹:“夫人說笑了。世子爺的病,太醫日夜守著,我一個婦道人家,守在榻前也是乾著急。倒不如出來走走,聽各位夫人說說京裡的新鮮事,回頭講給他解悶,他也歡喜。他如今病中,最怕沉悶。”
這一句,既顯了賢惠,又把“出來走動”說成了“為夫解悶”,堵得那夫人,乾笑了兩聲,不再接茬。
青黛在身後,險些沒憋住笑。
賞花宴過半,夫人小姐們三三兩兩散了,各尋角落說話。沈清辭借老太君的勢,與幾位年高有德的夫人,坐了一處。
她不搶話,只靜靜聽。聽來聽去,聽出些門道——
京裡這些貴女圈,看著風雅,實則是各家的“耳朵”。誰家老爺升了、誰家公子定了親、誰家又得了宮裡的恩典,都在這些茶盞閒話裡,傳得比公文還快。而廢太子案,雖是二十年前的舊事,卻像個碰不得的疤,誰提起來,都要壓低聲音,四下望一望,才敢說半句。
“那樁事啊,”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夫人,抿了口茶,聲音壓得極低,“聽說,當年不止廢了太子。牽連的,還有好些個忠良,一家一家,都沒了。如今京裡那些個‘新貴’,有幾個,是踩著那樁舊案上來的,誰心裡沒數?”
旁人忙“噓”了一聲,示意她莫說。
沈清辭不動聲色,把這話,記在了心裡。
她又聽另一位年輕的夫人,閒閒提起:“鎮遠侯府的夫人,近來頻繁得很,隔三差五,往宮裡那位跟前湊。你說她一個侯夫人,湊什麼宮闈的熱鬧?”
沈清辭眸光微動。鎮遠侯夫人,便是前日來蕭府“探病”的周夫人——那位“貴人”的舅母。她這“頻繁”,探的,恐怕不只是熱鬧。
“世子妃,”老太君忽然喚她,“你這孩子,聽著安靜,眼神卻亮。往後這圈裡的宴,常來。蕭府的水,深,你多聽聽,多看看,總沒壞處。”
沈清辭淺淺一笑:“是,謹遵太君教誨。”
她心裡卻道:這不正是她要的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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