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辭要在貴女圈裡，提“廢太子案”四字，得有個由頭。
這由頭，顧月瑤給她備下了——安國公府的老太君，做七十大壽，在京裡最大的醉仙樓，擺了壽宴。京中高門，但凡叫得出名的夫人小姐，都遞了帖子。這等場合，人多嘴雜，正適合，把一句話，輕描淡寫，遞進風裡。
“沈姐姐，”顧月瑤遞帖子時，神色鄭重，“我母親說了，壽宴上，您若真要提那舊事，得借‘為世子爺鳴不平’的名頭。若明著翻案，必遭忌；藉著‘查夫君寒毒根由’說，便是為人妻的本分，旁人挑不出理。”
沈清辭接過帖子，眸光微動。顧月瑤這丫頭，看似爽利粗心，實則，比誰都懂這圈裡的規矩——提舊案，不能“翻”，得“護”；護夫，是婦人本分，誰敢非議？
“你母親，是個通透人。”沈清辭將帖子收進袖中，“這‘護夫’的名頭，我用了。只是——你母親可還說過，這壽宴上，有哪些人，是‘貴人’那邊的耳？我得心裡有數，才不致，話頭丟擲去，卻摸不準，誰在聽。”
顧月瑤壓低聲：“周夫人必在，她孃家鎮遠侯，是宮裡那位跟前的紅人。還有安國公府的二房舅母，據說是廢太子案那年，受過‘貴人’恩惠的。這兩位，您的話，必傳到‘貴人’耳朵裡。”
沈清辭頷首：“那便，正好了。我本就要，說給‘貴人’聽。”
“沈姐姐，”顧月瑤在轎裡，壓低聲，“你今兒真要提那三字？我母親說了，那案子，是京裡的忌諱，誰提，誰惹嫌。”
“忌諱，”沈清辭笑，“越是忌諱，越說明，裡頭有鬼。我偏提，卻不明提——借壽宴的由頭，引那麼一句，讓該聽的人，聽見，便成了。”
她掀開轎簾一角，望著醉仙樓外漸亮的燈籠：“上回在崔老夫人處，我摸到的是‘實’；今兒在壽宴上，我要搖的是‘鈴’。實攥在手裡，鈴搖出去，那藏著的人，自然，坐不住。”
醉仙樓的壽宴，熱鬧非凡。
沈清辭入席時，滿堂的夫人小姐，都瞧著她——上回賞花宴、清猗詩會，這位世子妃，已在這圈裡，立住了“賢且穩”的名聲。如今她一來，便有人主動讓座、搭話。
周雲綺也在，見了她，鼻子裡輕“哼”一聲，卻沒敢再明著刺——上回詩會，她已領教過這人的嘴。
酒過三巡，老太君高興，命各家小姐，獻壽詞。輪到沈清辭，她起身高聲，唸的卻不是壽詞，是一段舊聞——
“清辭不才，不敢獻拙詞，只講一段，前兒聽崔老夫人說的舊事，給太君助興。”她聲音不大，卻滿堂皆聞，“崔老夫人的先夫，是二十年前的舊人，曾提過一樁‘寒毒’的舊案——說當年，有貴人身染寒毒，纏綿半年，醫家束手，最後，竟是藥裡藏了慢毒，一寸寸，蝕壞了身子。那案子，牽連的，是二十年前的舊賬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似是無意，補了一句：“這‘寒毒’的法子，聽著耳熟——我世子爺身上的‘寒毒’，太醫也說，蹊蹺得很，不似天生。兩下對照，倒叫人疑，這下毒的路數，隔了二十年，竟還一般無二。”
滿堂一靜。
“二十年前的舊賬”——這六個字，明眼人都聽得出，指的是什麼。廢太子案，是京里人人皆知、人人不提的疤。沈清辭雖沒明說“廢太子”四字，可“二十年前的舊賬”“寒毒”“藥裡藏慢毒”，樁樁件件，都指著那樁舊案。
幾位年高的夫人，臉色微變，互相使眼色，卻沒人，敢接這話。
其中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國公夫人，卻悄悄，朝沈清辭這邊，遙遙舉了舉杯——那夫人，正是當年廢太子案裡，險些跟著遭殃的舊人。這一舉杯，旁人不見深意，沈清辭卻懂：這是，無聲的，一個“謝”字，也是一句，“有人，肯提了”。
周雲綺的臉色，卻“唰”地白了——她母親周夫人，正是“貴人”的耳；沈清辭當眾提這“舊賬”，等於，在打她孃家的臉。
“蕭世子妃，”她強笑著，“這等陰私的舊事，在太君壽宴上提，不妥吧？”
“舊事雖舊，”沈清辭淺笑，“理，卻不舊。我世子爺的‘寒毒’，若真與二十年前的舊案同法，那下毒的人，豈不是，還在？今兒藉著太君的壽，把這‘理’這麼一提，往後，誰再想借藥下毒，總得，掂量掂量。”
這一句，把“提舊案”說成了“為夫鳴不平”，堂堂正正，周雲綺想堵，都堵不出理。
顧月瑤在旁，適時接話：“沈姐姐說得是。這下毒的法子，隔二十年還一般，可見，幹這事的，是同一撥人。這樣的人，留著，才是禍害。”
滿堂夫人，紛紛附和。雖沒人敢明提“廢太子”，可那“二十年舊賬”“同一撥人”的話頭，已像顆石子，投進了沉了二十年的死水，漣漪，一圈圈，散了開去。
散席時，一位與沈清辭孃家有點拐彎親戚的夫人，藉故近前，低聲道：“世子妃，你方才那話，老身聽懂了。二十年前的舊賬，不是沒人記得，是不敢提。你敢提，便是，替那些個含冤的，出了口氣。”她說完，匆匆去了，像是怕人瞧見。
沈清辭立在席邊，望著那夫人的背影，心裡，忽然一熱。原來，這京裡，藏著的人，比她想的，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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