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關將近,外人只道蕭世子垂危,沈家縣主守著病夫過素年。他們看不見,這素淨底下,棋已殺到中盤。
府裡的婆子小廝忙著掛燈掃塵,只當主子們守著個將死的人,過個冷清年。他們不知,暖閣裡這盞燈,照著的不是喪氣,是殺機。
連廚房的婆子都念叨,世子爺這病,怕是熬不過這個年。她們哪知,這“年”蕭衍熬定了。
臘月的風裹著雪粒子,打在窗欞上沙沙響。府裡掛起了紅燈,廊下懸了綵綢,年裡頭這點熱鬧,掩著滿府的刀光。
沈清辭坐在暖閣裡,地龍燒得暖,燈焰卻跳得不安穩。四案坐實之後,太子的眼睛便釘死在她們身上。太后封她作縣主,明面上是抬舉,暗地裡是給她一身護甲,叫太子不敢輕易動手。這層意思,她與蕭衍都懂。
太后那日拉著她手,問:“清辭丫頭,你這醫理,是跟誰學的?”沈清辭答:“是嫡母生前教的。”她嘆了口氣,沒再多問,只將縣主的金印遞到她手裡。這印,是護甲,也是拴住太子的繩。
蕭衍在外頭廊下站著,說是透口氣,實則耳朵支著,聽著她這邊的動靜。他如今拔毒七分,外頭還當他臥床等死,這出戲一天不收,太子一天不敢妄動。
他這“病”,連太醫都唬住了。前兒太醫來請脈,他咳得面白氣促,太醫搖頭出門,卻不知他背過身便喝了半盞溫參湯。這出戲,演得連她都替他懸心。
青黛端了栗子糕進來,擱在案上:“小姐,今兒是小年,廚房做了這個。世子爺那邊,我也送了一碟,他嫌甜,說留著給小姐吃。”
沈清辭拈起一塊,甜香在舌尖化開:“他倒會省。”
“夫人,”簾外傳來蕭衍啞啞的聲,“你若吃獨食,我可要得咳給你看。”
沈清辭笑出聲:“你省著你的咳,留著太醫來時使。”
沈清辭望他簾外的人影:“夫君,上頭這許多日不回清婉的信,你猜他壓著什麼?”
簾外靜了靜:“壓著怕。他怕一回信,便坐實了崔家院子那頭是他的人。他也在等咱們先動。”
“那咱們偏不動。”
“偏不動。”
話音未落,門外極輕的腳步聲,不是青黛,也不是蕭衍。青黛掀簾一看,回頭衝她使眼色:“小姐,外頭有個老者,說是姓林,求見縣主。”
縣主。太后是前些日子親口封的,滿京城此刻只她一個。來人報這個稱呼,便知不是尋常拜年的。
沈清辭整了整衣裳:“請到偏廳,別聲張。”
老者進來時,雪落了他滿肩。他鬚髮皆白,身形卻挺得直,一雙眼睛亮得不合年紀。他在她面前撩袍跪下,膝頭磕在磚上,聲響清脆。
“草民林昭,見過縣主。”
沈清辭忙扶:“林先生不必多禮,快請起。”
林昭起身,卻不坐,隻立著望她:“縣主,老夫這把年紀冒雪而來,不為別的,只為一句準話。你真肯為廢太子翻案,還是隻為沈家嫡母?”沈清辭直視他:“兩樁,本是一樁。明黃車串的四條命,廢太子居首。翻一案,便要翻到底。”他長揖:“有縣主這句話,老夫死也瞑目。”
沈清辭扶他坐下:“林先生冒雪而來,先喝口熱茶。”林昭接過茶盞,指尖微顫:“縣主厚待,老夫愧領。只是這信物與舊檔,縣主務必收好,它日朝上,便是廢太子翻案的根。”沈清辭鄭重點頭:“林某放心,清辭以性命護它。”
他不起,從懷中取出一物,雙手捧上。那是一塊半截的木牌,邊角磨得發亮,上頭刻著殘月交劍的暗紋,與她腰間玉佩的紋路,竟是一個模子出來的。
“這是廢太子貼身的信物。”林昭聲音發顫,“當年殿下遭明黃車之禍,老夫拼死藏下這半塊,等了二十年,就等一個肯登殿說這話的人。”
沈清辭接過木牌,指尖觸到那道斷痕,涼意順著指骨爬上來。嫡母那枚殘月玉佩,與這半塊木牌,紋路相合。殘月這條線,一頭繫著她嫡母的死,一頭繫著廢太子的冤,中間串的,是同一只派明黃車的手。
“林先生。”沈清辭抬眼望他,“你今日來,是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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