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樂了:“那太子怕要跌了杯子。”
“跌杯子才好。”沈清辭唇角微揚,“杯子一跌,話就亂;話一亂,咱們要的破綻就落了地。”
閣內絲竹正起。太后已在主位落座,見她進來,招了招手。
“清辭丫頭,過來。”太后笑盈盈的,語氣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暖,“哀家特意在臨水這一側留了位子,你坐哀家跟前,今夜這詩,哀家要聽你頭一個開口。”
“太后厚愛,臣女遵命。”沈清辭走到她身側坐下,將方才那枝桂擱在案上。
太后垂眼看了看那枝桂,又抬眼看她,聲音壓得只有二人聽得:“清辭丫頭,你這醫理,是跟誰學的?哀家前兒問過一回,今兒再問一回,你莫嫌哀家囉嗦。這局水深,你懂得越多,哀家越放心。”
“回太后,”沈清辭垂眸,“是嫡母親授,外加些雜書。臣女這點本事,原不夠看,只是碰巧對上了蕭衍身上的毒,才顯得稀奇。”
“你嫡母是個明白人。”太后輕嘆,“她留你的,怕不只是一手醫理。”
沈清辭指尖微不可察地觸了觸袖中玉佩,沒接這話。嫡母遺言“殘月落了,人就該醒了”,和這玉佩的暗紋,和周媼交來的殘月帕子,都還壓著沒揭。今日不是時候。
“太后放心。”沈清辭抬眼,目光清亮,“今夜這詩會,臣女布了好些日子了。對手入甕,只等序幕拉開。”
太后笑了,那笑裡有了幾分真意:“好丫頭。哀家就陪你,把這臺戲看到底。”
蕭衍在不遠處朝她舉了舉杯,面上仍是一副病容,可眼底清亮,哪有半分將死之相。他唇動了動,沒出聲,可那口型她認得:等他露頭。
詩會開始了。
頭一個賦詩的,是幾位宗室子弟,平平常常的頌聖詞,聽的人也敷衍。沈清婉被點到了名,她起身時手還在抖,吟了一首應景的桂,聲音穩了些,可尾音發飄,像踩在薄冰上。
“妹妹這首詩,”沈清辭待她坐定,輕聲贊,“穩當。只是末句急了些,像趕著把話收進嗓子。”
她臉一白:“姐姐好眼力。妹妹……妹妹方才走神了。”
“走神無妨。”沈清辭睇著她,“人心裡裝著事,筆底下就藏不住。妹妹裝著的那樁,遲早要落在這臨水閣的水裡。”
她呼吸一滯,竟沒敢接話。
青黛在席尾叉著腰聽,回頭衝她擠了擠眼,用口型道:逼得緊。
沈清辭微微搖頭。不急。沈清婉這塊牌子,晃到現在,上頭已經坐不住了。昨夜崔家院子亮的那盞燈,今夜該有人親自來吹,還是來點?
“小姐,”青黛又湊近,聲音細如蚊,“您說上頭今夜會不會露面?奴婢在崔家院子外頭那雙眼睛,可還睜著呢。”
“睜著便好。”沈清辭端著茶,沒看她,“他若來,是送;他若不來,是等。不論來不來,這條線都攥在玄字隊手裡,跑不了。”
“奴婢替您記著。”青黛正了正腰板,“只要是露頭的,一個也漏不過。”
水面上的燈影晃了一晃,像誰在水底撥了一下。沈清辭望著那晃動的金光,心裡那點從雪水裡淬出來的冷,又沉了一沉。前世凍死破廟的寒,和今夜臨水閣的暖,隔著一重生死,如今都壓在這盤棋上。
“姐姐,”沈清婉又往她這邊挪了挪,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,“上頭今兒差人遞話,說……說若妹妹再不遞紙,便再沒人護著妹妹了。”
“所以他慌了。”沈清辭淡淡,“他越說護著你,越證明他護不住。妹妹,你信他的話,還是信你自己的頸子?”
她頸子一縮,沒吭聲。
沈清辭端起案上那盞溫茶,抿了一口。窗外的風捲著桂香漫進來,裹著絲竹,裹著滿閣或真或假的詩,一層層堆得人心發沉。簷角銅鈴被風撞得當啷一聲,驚起池中幾尾錦鯉,燈影碎開又合攏。天上那輪將滿的月,被桂影切得斑駁,靜靜照著這片暗流洶湧的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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