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轆轆過長街的時候,暮色正一層一層壓下來。
桂香混在暮色裡,從街兩旁桂樹上一陣陣漫過來,甜得發稠,把半個京城都泡進了這股味道中。沈清辭撩開簾子一角,看長街上燈次第亮起,一盞追著一盞,像誰把星子摘下來,隨手撒在青石板上。
“小姐,您瞧這長街。”青黛挨著她坐,也探了頭出去,“燈一亮,倒不顯夜了。就是這桂香,奴婢聞了一路,到現在還掛在鼻尖,趕都趕不走。”
“趕它做什麼。”沈清辭放下簾子,“這味道,今夜正好用得上。”
“用得上?”青黛眨了眨眼,“小姐是要拿桂香當暗號,還是當迷藥?”
沈清辭忍不住彎了彎唇角:“你想哪兒去了。桂香是引子,把人引到臨水閣去。人在香裡走,心思就容易松。心思一鬆,話就多,話一多,破綻就出來了。”
青黛“哦”了一聲,拍了拍腿:“奴婢懂了。您這是拿滿城桂香當網,等人往裡鑽。”
“網早就織好了。”沈清辭望著窗外漸濃的暮,“詩會之後,京城暗流更要急。四案坐實,太子那條線已經繃到極限,只差一根指頭去撥。今日這場詩會,便是撥那根指頭的由頭。”
“那咱們布的局……”青黛壓低了聲。
“等對手入甕。”沈清辭替她說完,“沈清婉卡在中間,上頭催得越緊,她越慌;她越慌,上頭就越要親自出馬。崔家院子那盞燈,昨夜亮了,玄字隊跟進去,已經摸到了上頭派去見她的人。”
青黛眼睛一亮:“真摸著了?”
“摸著了。”沈清辭眸光沉了沉,“是個生面孔,走方郎中的打扮,封皮角上描著殘月。和咱們先前查的對上了。只是那人不常駐崔家院,露了面就走,玄字隊跟到三條街外,被他甩了。”
“滑頭的。”青黛啐了一口,“不過既然露了頭,就不怕他縮回去。”
“縮不回去的。”沈清辭說,“上頭要沈清婉那張紙,紙捏在沈清婉手裡,沈清婉又捏在上頭手裡。這三人轉的圈,越轉越緊,總有一個要先鬆手。”
馬車轉過御街,臨水閣的燈火已經遙遙在望。水閣建在太液池上,四面開窗,今晚掛了滿簷的燈,映在水裡,碎成一片晃動的金。
“到了。”青黛扶她下車,“小姐,您今兒這身衣裳,太后娘娘賞的那匹月白緞,襯您。”
沈清辭整了整袖口,踏上石階。階上落了厚厚一層桂,踩上去軟軟的,香得更沉。
沈清婉比她們到得早。她立在閣外迴廊下,見她們過來,忙迎了兩步,又福了福身。
“姐姐。”她聲音裡帶著刻意的輕快,“妹妹方才還同嬤嬤說,今夜這臨水閣,燈一亮,比白日還明。”
“妹妹早到了。”沈清辭扶住她手肘,觸到她腕子涼得異樣,“你手這樣涼,夜裡風大,進去坐暖些。”
她笑意一僵,又勉強展開:“多謝姐姐掛心。妹妹方才在廊下站久了些,無妨的。”
青黛在旁盯著她袖口,低低“咦”了一聲。沈清辭順著青黛的視線看去,見沈清婉袖中鼓鼓的,像是還揣著那方沒遞出的紙。她察覺沈清辭目光,下意識把袖子攏了攏。
“妹妹手裡頭,”沈清辭不動聲色,“是什麼要緊物事?”
“沒、沒什麼。”她忙道,“不過是庶母早前給的一方舊帕,妹妹帶著,圖個念想。”
她這謊撒得生硬,連青黛都聽出了破綻。可她不點破。那方紙攥在她手裡一日,上頭就慌一日;上頭慌一日,太子的線就活一日。
“舊帕也好,什麼也好。”沈清辭淡淡一笑,“詩會要開了,妹妹進去吧,莫叫人等。”
她如蒙大赦,提裙進了閣。青黛湊過來,咬耳朵:“小姐,她那袖裡分明是紙,不是帕。她還在瞞您。”
“讓她瞞。”沈清辭望著她單薄的背影,“她瞞得越辛苦,上頭就越信她手裡真捏著要緊東西。這份,恰恰是咱們要上頭搶的東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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